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我还是会不时想起那些零零散散的、躺在冬日山坡上的日子。

  我的老家在海拔3000米左右的山区,这里以放牧和种植为主业,但近些年来,老家逐渐偏向于放牧,种植也大都是种些冬天喂羊的草料。

  高原地区的冬天很冷,风还很大,那时我总是要穿上一层又一层衣服来抵抗寒冷和如刀一般锋利的冷风,还要戴上帽子,将自己全方位包裹起来。当然,如果在天气晴好的冬日,我也不必裹得严严实实。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在晴好的日子里和家里的羊一起晒太阳的时间。

  有段时间,从深山里来了好几只狐狸。这些狐狸会袭击山上的羊群,这让养羊的人们焦虑不安。往常,人们只需要将家里的羊群赶到自己家放牧的围栏,羊群自己会在围栏里搜寻吃的,晚上人们再从围栏里将羊群赶回家里的羊圈就行了。但现在狐狸会偷偷跑来袭击羊群,每家只能每天出一个人,去山上跟着羊群,隔一会儿喊一嗓子以吓跑狐狸。

  我们家的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我和弟弟。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下午出去,到了我家的围栏,先在山顶上喊两嗓子,然后找个温暖的山坡,直接躺在山坡上。午后羊群也在休息,它们在离我不远的有阳光的避风处,三三两两卧在地上。其实我想靠得更近,但羊群不愿意,后来我索性也就放弃了。我躺我的,也不再执着于靠近羊群。

  山坡光秃秃的,大部分地方都露出土山原本的颜色,稀稀拉拉的黄草匍匐在地上,下面是一大团一大团的草。风一吹,草便跟着风游走一会儿,又继续匍匐在地上。远远望去,大片的山坡上毫无规律地长着几棵芨芨草,草秆已变成了浅浅的黄色,但秆子还是直挺挺地立着,向四面八方的天空延展。再远处是两座山中间的沟壑,沟壑中植被稍微多一点,在半山腰还有很多的猫儿刺,我想它叫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那小小的一团浑身都长着尖刺,就像猫儿伸出的小爪子上的指甲吧。

  躺在山坡上,眼前的景象转变为深蓝色的天空。在城里上学的时候从来都看不到如此深蓝透彻的天空,也许是因为凛冽的冷空气加持,天空更显深邃,深吸一口,感觉天空的透蓝和着冷空气一起进入了肺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冷,我躺不住了,便起身往另一个山头的方向走,先喊几声吓跑可能躲藏在某处的狐狸,然后再找一个避风的、向阳的山坡,躺下来。

  没多久,我就发现这样的日子太无聊了,而时间在无聊的时候会过得格外慢,我便开始带着书去山上。最开始带的是政史地的背诵小册子,在我的想象中,我在无聊的时候会打开书背诵那些需要记忆的课程内容,但后来事实证明我在做梦。在山上的时候,和学习有关的书我根本不想打开,还不如看着远方和天空发呆。

  再上山时我带上了比较有意思的书,看一会儿起来溜达一圈喊两嗓子,再找个避风的地方继续躺下。后来有了手机,我窝在山上的时间便大多在浏览手机中度过。有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是在浪费生命,于是打开了久未打开的背单词软件。那一上午的时间,靠着这一时兴起,我复习完了500多个单词,不甚熟悉的单词就用折来的芨芨草棍儿在地上划拉。

  在山上忘我地学习是一件很让人沉浸的事情,我的耳边只有微微的风声,天地之间再无杂音打扰我,哪怕大声朗读也不会影响到什么,因为能听到我声音的只有大山和大山间的风、山上的草和远处的羊。对羊来说,大概早忘了对面的山坡上还坐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可那个人不知怎么了,有时会突然一下发出很大的声音,羊便抬起头,用那双专注于觅草的眼睛淡淡地看一眼远处的人。人还是躺在山坡上,不知道举着什么东西,大声说着什么。羊摇摇头,收回自己的注意力,继续专心对付眼前的黄草,在这样冷的冬天,找到一些嫩点的草可不容易。

  那种天地间好像只有我一人的状态,常常会让我同时产生巨大的空虚感和满足感,我知道这两者本不该共存,但彼时我的感觉确实是这样。

  山坳顶端的那条马路连接着我的家乡和几十公里之外的城区。偶尔,我会看到远处山坳顶端的马路上有一辆车呼啸而过,紧接着,又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辽阔的通透。

  很小的时候,我跟着爷爷奶奶到马路边的小卖部睡觉。进门前,爷爷指着很远处一片暖黄的光团说,那是城里的灯火。在爷爷一次又一次指给我看后,我才注意到那片遥远的、小小的、暖黄的光。后来学了地理,我知道了那个方向相对我们家来说是东北角。城区确实在老家的东北方向,中间隔着连绵的群山,在群山的顶上,透出城市的灯火辉煌。爷爷指给我看城市灯火的时候正是正月十五的晚上,城里正在“闹花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件小事有非常深刻的印象。

  有时候,人就是会无端想起一些生命中微小的时刻,但这些时刻在生命中的闪光程度就如晴朗夜空中明亮的北极星一样。

  村子里的黑夜很浓稠,星光格外亮。没有月亮的夜晚,我们只能打着手电筒从家走到小卖部。搬到新的小卖部之后,又是在窗边,爷爷说对面的山头上有颗流星掉下去了。我依旧瞪大双眼,看着旧小卖部背后的山顶。爷爷说,流星已经落下去了,就在我大失所望的时候,却看到了非常遥远的天边一条细小的光芒划过,随后隐入山顶后面。我大呼小叫,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想到在课外书上看到过“对着流星许愿很灵”的说法,我立刻在心里默默念道,希望自己的成绩更好一点,希望家里人都平安健康。

  为什么生命中那些微小的时刻会反复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呢?我细细思考,得出的结论是——因为想念。

  我想念冬天里能带给我温暖的阳光,想念那时在天地间无拘无束享受自由的自己,更想念会耐心听我絮絮叨叨,但我只能在梦里、在相册里见到的爷爷。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