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冬天,甚至只要一谈论起冬天,眼前就浮现出无边无际的萧瑟苍凉,以及刺骨的冷气。冬天似乎会将每一个在室外的人通通拉住,吮吸他们的能量。但冬天也有好的一面,当阳光洒在河岸上时,云丛、溪水和落叶都会活泼起来。
城市里的冬天即使出太阳时远处也灰蒙蒙的,怎么看也不及在乡村,故乡的冬天于我而言是天堂,是鸟儿天生的巢窠。
我家在群山中央,由一高一低两座老旧瓦房组成。从院子里眺望过去,连绵的大山呈现出锯齿状,将天空边缘切割成不规则的波浪形,宛如海浪从天边涌来,还裹挟着一些高处的房屋。尤其在冬天,清晨薄雾缭绕,小山村更是宛如仙境般缥缈朦胧。
雾气通常是一点一点消散的,先从近处的树开始,慢慢向外扩散。当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露出耀眼的光辉,金色的光束穿过晨雾,沿着树木的躯干斜射下来。它与自然和谐交融,仿佛一台巨大的古琴在安静等待弹奏它的人。
阳光悉心照拂着乡间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土地都因为它而变得肥沃,被阳光滋养的人们,也变得和土地一样美好。我和阿公就生活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了我们温暖的大山生活。
南方虽很少下雪,但在我记忆里却有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在难得一见的雪景中,我和阿公打雪仗、堆雪人,爷孙俩都玩得不亦乐乎。
狂欢过后,阿公担心夜晚太冷,特意从床下取出了烘笼。它结构简单,外层是一圈竹筐,内胆是陶瓷的,上面是一个小提手。在农村,人们常常用这个取暖,因为它就地取材很方便,只需要往里面放点平时烧火用的木材。阿公喜欢把烘笼放在腿上,再往提手上搭件衣服,这样蓄热效果会比较强。我倚靠着阿公,把手轻轻伸到衣服下面,手心涌上来的一阵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体的寒冷。窗外的雪并没有停止,整个小山村都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屋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阿公脸上,静谧而安详。烘笼之中,一层温暖包裹着另一层温暖。
阿公说:“大雪过后,一定是晴天。”果不其然,几天后,太阳初升,天空徐徐展开一幅绮丽的画卷,粉红色、橘色和淡紫色的光辉糅合在一起,太阳被簇拥着从山顶缓缓露出个脑袋,随后将光芒洒向大地。
冬天的阳光是无比珍贵的,特别是一场大雪过后的阳光,明净空灵。积雪消融,鸟儿开始歌唱,连枯树都枝繁叶茂起来。
阿公从屋里拿出棉被,他费劲地抖了抖上面的灰尘,随手把它搭在电线上。棉被也不会说话,但它洁白蓬松,被阳光晒过的东西一向是这样。我们也被一同晾晒在院子里,阿公十分悠闲地抽着他的叶子烟,我在一旁走了神。我的灵魂早已撞向宇宙尽头,和沙砾一样散落在遥远的角落。待我回过神来,阳光像穿透植物一样穿透了我们的身体,在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景色中,大山也即将显现原形,或许我们也是。
在这之前,我的手先露出原形。不知何时我的手变得又红又肿,指节疼痒难耐。阿公发现我的异常后说:“你长冻疮了得嘛,我晓得一个土方法能治这个。”阿公为我端来了一盆辣椒水,让我把手放进去浸泡。我把手放了进去,手上突然火辣辣地疼,阿公一边安慰我一边转移我的注意力。在他的劝说下我虽然坚持泡完了,但是眼睛里却噙满了泪水。他从包里摸出颗糖果给我,刚才的疼痛似乎减少了一半。
几天后,阿公从集市上带回来一双手套。那是他专门为我买的一双鹅黄色的手套,上面绣了两只白色的兔子,戴上很暖和。那个冬天,在辣椒水和手套的双重帮助下,我的冻疮自然而然就好了。
偶然间我发现阿公手上居然也有冻疮,他的陈年老茧和冻疮长在一起,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来哪里是冻疮哪里是老茧。后来我参加工作,用挣的第一笔工资给阿公买了一双手套,他如获至宝似的收下这份礼物。
时光如流水飞逝,至今我们已经离开小山村10多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故乡的冬天。又到一年寒冬,我独自坐在河岸上,看着周遭的一切,风从河这头吹到河那头,阳光都填不满城市里的空荡。这时,我总不由得想起故乡,暖阳下,爷孙俩,时光何其漫长。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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