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的时候，我住在太婆家。母亲和父亲成为了远方来的客车，每周一次，每月一次，到最后演变成村边炊烟升起时无望的等待。

　　于是我便安心住下来。太婆顾不上管我，由着我四处乱跑。在那时我便探索了整座村庄的任何一处细节，大到舅爷家的后院——一块布满灰尘的空院，木梁横斜；小到某棵树的表面几乎围了一圈的刀疤，抚上去时就像踏进一座裂谷，深不可测。而当我站立在树前，属于黄土与树叶的气味便迫不及待地钻进我的记忆，直到成为与画面一样的印记。

　　绕过那棵树向右走是太婆的老屋。对于太婆和我来说，已经算很大的一个。中间的院子平铺踏实的黄土砖，祖辈几代在此之上，由蹒跚走向衰老。待客的主房居中，两边依次是卧房、客房、厨房。农村的厨房一般很大，盈满柴火与炉灶的气味，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开一扇门，由此把储存室和它分割开来。

　　整个屋子是木质，当我挖掘记忆中它们的模样时，总是泛着清漆的光亮。卧房窗子是清亮的黄木，太婆半开一扇窗，昏暗的房间就走进了半地的阳光。她在炕上，和一只老猫一起，她偶尔看书，更多的时候是织毛线，或者望着某处沉默地度过一个下午。

　　那时的我正是好动的年纪，太婆的房间对我来说往往充满着一种迟暮的气息：木头的气息混着尘土，与太婆身上的胰子气味混合，弥漫在老屋中，就连清漆所闪耀的光芒都静止在窗檐的一处。每当我走进那扇房门，时间就停滞在那里，只有当地上的阳光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一寸寸挪走时，我才惊觉于隔绝在外的世界仍在无休止地运动，直到黑夜来敲门。

　　夜晚，我窝在她的怀里，与黑暗共处。我很不爱睡觉，但是太婆不允许我天黑后还下床，于是我只能在她的怀里一刻不停地说话，望着已经合上的窗户，心里想着外面的世界。

　　“明天早上太阳会升起来早一点吗？”

　　“那你可以早一点叫醒我让我去玩吗？表哥叫我明天去田边看麦子。”

　　“太婆，我想下床，去院子里看看大黄狗有没有睡着……”

　　“它还没睡吧，我都听到它在叫了。”

　　“……”

　　时至今日，我早已忘却太婆是如何一字一句回答我的问题，有可能她说过，也有可能这些都是我的呓语，一开始就没有回答。这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就好像一封写给10年前的信，毕竟，童年的气息已经弥散很久很久了。

　　屋外的院子是很大一个，砖块之间长着几芽青绿，院里还有半边被围起来的菜果园，地上的茄子、葱、蒜分散一片。我在那时就分不清许多的菜种，往往张冠李戴，最终耽误了一盘菜，还糟蹋了一片地。菜果园最繁茂的是一棵梨树，粗大的枝干已经长出墙边，沉甸甸的果子被绿叶裹着，垂在高墙外边。有人靠近时，往往会被它隐隐的香甜味道吸引。太婆叫舅舅过来给我摘果子，他摘下一个就扔给我，我用水管胡乱冲洗一把，大的留在筐里给太婆、舅舅和我，小的甚至等不及被冲水，就立马被我扔给拴在一旁的羊，看果子在羊的嘴里碾压、碎裂、又溅出汁水，而后立刻投入一个新的。小孩子总有饲养的乐趣在，很久之后我读到《城南旧事》里英子模仿骆驼咀嚼的那一段描写，才明白对于动物，孩子们都有一段共同的探索与欣赏。

　　当我再一次写出我的记忆时，我总是像又体会了一次那样真切，比如与夕阳下的田埂一起度过的下午，进村的那一座桥下，一条凋零的河在村子外圈护着，泛着青苔的黑绿，又能随手掬来一捧透明的水。河边总有细碎的牵牛花，星星点点的白隐在一片湿嫩嫩的绿草下……这些片段带着它们独特的气味，变成散落在脑海深处的星星，总在某一个时刻冲出我的脑海，使气息充斥着我的鼻腔。我久久回望着老屋，回望着童年，回望这人生中，最不可割舍的一幕。

　　今年冬天，我再一次回了老家。曾经空旷的土地上已经盖起一座钢筋水泥所造的新房屋，身量高大，把老屋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只有半点老梨树的枝叶颤颤巍巍探出墙外，不断摇晃，招呼我这位远道而来的旧友。如果不像曾经探查舅爷的空院那样仔细，我几乎不能发现怎么样回到老屋。双脚再一次踏上多年前的土地，我惊奇地发现老屋的一切都和童年时的空院逐渐重合，而这里的一切，甚至比当年发现的院落更加沉默、杂乱。前院的欢声笑语在此刻似乎来自天外，永恒的荒芜感成为了土地的灵魂。

　　关于我童年的这一段记忆，属于太婆家的一段记忆，已经在秒针日复一日永无停止的转动中逐渐变得虚幻起来。在我稍微远离童年的时期，我总是忘记回忆它，在钢铁丛林中穿梭着，以孩童的身体背离心中的家乡。当我已经无法从城市脱身的时刻，记忆中属于过去的气息却在那一刻突然定格了曾经的老屋，那些曾经埋藏在记忆中细微的、隐秘的片段，已是梅花落满南山。

　　处于童年和青年的交界期时，我读了马尔克斯，他在杂文集中写道：“我不但能像就在昨天似的回想起村子里留存下来的每一座房子的样子，甚至还能发现儿时某一堵墙上并不存在的裂缝。”

　　他怀念他的家乡，在陪母亲回去卖掉老房的途中又一次重返童年的记忆。那些朦胧虚无的过去构成了马孔多，构成了布恩迪亚家族与《百年孤独》。《寻梦环游记》里歌唱着：最后的死亡是遗忘。在马孔多消逝的60年后，那些对于过去的忘却，对故乡的背离，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今天的一切。

　　双手再一次抚上树干，比起10年前触觉更显得苍老粗糙，那道刀疤依然留在那里，往里探去时，仍然是10年前的夏夜。

　　梨树又落下一颗果子，砸在地上，汁水流了一地。

　　这一刻，属于梨树的气息突然穿过十几年的记忆，穿过老屋到城市几百公里的距离，由记忆中的虚幻化为实体。我的梨子不必再经过流水冲刷留给太婆，不必化作牲畜的零嘴，只作为一颗普通的梨留在这里。我的舅舅突然从记忆中的少年变成两个男孩的父亲，我也从梯子下的小孩长成如今的少女。我的身边不会出现那几只贪嘴的羊，它们如同南柳巷胡同里的骆驼，随着驼铃走向远方，再也不会回来。

　　那曾经的一切都在回忆里掀起飓风，化为粉末，席卷而去。

　　母亲走过来搂着我，说，还好老屋还在。

　　我点点头。

　　老屋还在，而我的童年，却只飘来这一阵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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