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树叶只能有一种颜色。如果偏要细分,倒是可以说成有油亮的深绿和青翠的浅绿两种。在汕头这么一个南方的沿海城市,我仍记得高中时候,初冬的午后,学校中树的叶子是会发光的。南方冬天的树,不会光秃秃,而是茂盛的,相较于北方的清冷与萧瑟,它们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树叶是青翠的绿、是油亮的绿。风一吹,光一扬,叶子都变得一闪一闪的,尤惹人爱。那些被阳光直射的叶片,都溢出了光亮的白黄色,仿佛要将吸收的光亮全部释放,整个校园都充斥着阳光和生命的味道。
在我的家乡,人们识得的只有夏天和冬天,但也不过是特别热和稍冷些,或是能下海和不能下海了的区别。多年前12月的一个早晨,母亲骑摩托车载我去上学的路上,我们惊奇地发现有一棵每天我们都得跟它打个照面、却不知道名字的树,在那个冬日,竟然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类似这种情况让我时常分不清,到底是该赞誉生命的力量不可忽视,还是感叹家乡的冬天太过温暖。
在我的印象当中,外婆是唯一认为家乡仍存在春天的人。因为她最是期待春天,但期待的并不是春天本身,而是一种在春天才可以采摘到的植物——鼠壳草。在我们那儿,年关将近的时候很多人家都会做各种各样的粿品,什么红桃粿、鼠壳粿、土豆粿、菜头(即萝卜)粿……外婆知道我最爱鼠壳粿,所以这也是她最常做的粿。只是鼠壳粿和其他的粿品还不大一样,想做好一个鼠壳粿,那便是春夏秋冬四季,都得时刻惦着它。
制作粿皮的鼠壳草需要在正月十五前后出去采摘。小的时候我便经常将采摘鼠壳草的活动视作寒假结束的标志,记得有几次因为学校开学得早,赶不上“采草”集体活动,我在学校一整天都郁闷不已。
摘完鼠壳草,需要将其反复地冲洗,晒干再晒干,便算是暂时完成春天的工作了。到了夏季,外婆会拿出春天晒干的鼠壳草,将它们反复捶打、晾晒、再捶打。这时候儿孙们上班、上学,已不再像春天那会儿可以帮她分担一些工作了。外婆只能一个人时刻紧盯着天气,看准出大太阳的天,将一袋袋鼠壳草背上顶层的大阳台,再把它们薄薄一层铺开晒着。但南方的天就是阴晴不定,往往前一秒还日光盈盈,下一秒便能打雷下雨,这个时候就是外婆最慌乱的时候,毕竟湿了的鼠壳草如果得不到及时晾晒就不能用了,而新的鼠壳草却要等到下一年春天了。
摘草,洗草,将草晒到脆脆的时候,拿个袋子装起来,拿锤子或重物使劲锤,锤到草稍微结实了之后,便可以收起来了。秋天要做的只是将鼠壳草收起来备用,接下来等的便是冬天了。
外婆盼呀盼,可她盼的只是收获那一个个成型的鼠壳粿吗?她盼望着的,是一个个归家的孩子啊!外婆时常会招呼上已经放假的我,到家附近的韩江边寻觅上那么几棵芭蕉树——蒸鼠壳粿时下面垫的叶子必须是芭蕉叶,摘回叶子后要将其洗一遍再熬一遍,熬后晒干,然后剪成粿的形状。外婆总是小心挪动着她那略带肥胖的身体,先是爬过一堵矮石墙,再慢慢移动到芭蕉树旁,扒拉开几片叶子之后,一头埋进芭蕉丛中寻找。在这个时候外婆便是有着鹰一般的眼睛,她总能精准摘到那么几片近乎完美的芭蕉叶,也能同时顾着小小的、调皮的我是否仍老老实实地待在她身边。
一切准备就绪后,便是制作粿皮了。这时需要将这些晒干后的鼠壳草加上面粉后,放置到一个大锅中熬煮,直至冒泡绵密后将其拿出,然后再加糯米粉和开,鼠壳粿的皮就做成了。一般来说,人们都会觉得薄薄的粿皮加上饱满的馅料才是最完美的搭配,依着这个老传统做了那么多年鼠壳粿的外婆,愣是因为我的一句“就喜欢吃鼠壳粿的皮”,在那以后的每一年做粿的时候都重点加厚了鼠壳粿的粿皮。
制作鼠壳粿的过程我其实不是很清楚,在外婆还在世那会儿,她们总是好多姐妹聚在一块热热闹闹地做鼠壳粿,其中就有我的小老姨(我外婆的小妹)。她的手简直就是丈量的容器,每次我们这些晚辈询问起食材的用量时,小老姨都是神秘一笑:“嗨,就是凭感觉那么下啦!”以前外婆总爱说我们去了尽帮倒忙,甚至有一次粿品做得没有往年好吃了,也是怪在了我们头上,于是从那以后家里开始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年前做鼠壳粿的时候,我们这些小辈只能等着吃而没有做的份儿!
每家每户还会有那么几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武器”——传统的木质模具,上面刻有潮汕传统吉祥花纹,或大或小,尽管差别并不大。把鼠壳绒加热后加入糯米粉,反复揉搓,制成粿皮,加入馅料,再将其按压进模具当中,这样一个印有潮汕吉祥纹路的鼠壳粿就完成了。鼠壳粿可以蒸着吃或者煎着吃,我则更喜欢后者,其实两种吃法的区别在馅料上体现得并不明显,主要表现在粿皮,而当厚厚的、被外婆煎得金黄的鼠壳粿皮送进我嘴里的那一刻,年才真正开始了……
春天摘鼠壳草,夏季将其晒干后捶打。秋天收起来备用,春节前准备熬制。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意识到,我的家乡,并非只有冬夏,而无春秋。
我真是担心,若外婆年关将近时灵魂回家,与我们相聚,会不会看着饭桌上那几只或是买来或是别人送的皮薄馅厚的鼠壳粿,后悔着当年怎么就把想学做鼠壳粿的孩孙们拒之门外了呢?
外婆去世之后,我的家乡仍旧冬天夏天周而复始。
外婆大抵是明白家乡不再会有她的春秋了,于是她不再醒来。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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