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奉节去往巫山县城的交通船上,我认识了一对卖菜的夫妇。交通船穿瞿塘峡顺江而下,在长江两岸的每个小码头间“Z”字形左右停靠,承担着联通沿江两岸村落、小镇、县城的任务。

  不记得这对夫妇是在哪里上的船,只知道这趟从奉节县城始发的船到达巫山县城需要4个小时。所有的菜筐、箩兜都集中在船头和船舱的固定位置,我只能试探着问坐在我旁边的阿姨:“您这是去卖菜?这么迟啊!”她咧开嘴,无奈一笑:“没得办法嘛!”是啊,交通船只此一班,下午4点再从巫山返回奉节。阿姨说他们村虽然通了盘山公路,但没有通公交车,住在江两岸的村民出行主要还得靠船。瞿塘峡中的山都陡峭,显然不适合种菜。阿姨的家应该在山的那边吧,我的这一猜测得到了印证,从我们接下来的对话中得知,为了赶这趟船,阿姨还坐了半小时的电动三轮车,而她家原来的老屋、农田就在江边,现已被三峡水库上涨的蓄水淹没。所谓“三峡移民”,阿姨便是其中之一。

  在我与阿姨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过程中,对面长椅上一个瘦瘦的叔叔一直乐呵呵看着我们。我忍不住问他:“您也是去卖菜的?”他的笑更灿烂了一些,还带了一丝不好意思。阿姨把嘴巴朝叔叔努了努,“我们一家的”。他们没有坐在同一条椅子上,彼此也不说话,几十年的油盐柴米已经把这对夫妇磨成“无言”相对。阿姨若不开腔,我还真想不到他们是两口子。他们的日子就像日夜流淌的长江水一样淡然,却给人永恒之感。

  船的马达声分外地响,与人说话需放大音量才能勉强听清。我招手示意叔叔坐近一些,他热情地靠了过来。聊起他的情况,“移民”都买了社保,而且他们的一儿一女都在巫山县城买了房子,各自开着铺面做起生意,他们这一家人已算得上当地过得很不错的。

  我问叔叔能不能在船上看到神女峰,他立马来了兴致,说神女峰需走近了才看得清。船拐过一个江湾,叔叔急切地喊:快看右边!我跑到船窗,一根石笋般的山峰在连绵不断的群山顶上兀自出现了。不过,它竟一点也不像网络图片里的神女峰,大约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神女的背影吧。

  临下船前,我拍下一张照片。照片中,叔叔背朝着我,阿姨发现我在拍她,并不躲避,只平静地看着我的手机。对她而言,我只是个好奇于“移民”故事素昧平生的异乡人。她的眼睛干净得像春天的天空,仿佛自带原初的光,她染过的短发一头乌黑,全然不像已有70岁高龄的样子。柏拉图认为“美是难的,是不被定义的。”神女峰,我只隐约看见一个让人失望的模糊轮廓,倒是一个活生生的三峡老人超然象外,完全替代了我对三峡“神女”的期待。

  亘古流淌的长江水无声滋养着长江两岸的所有生命,我为我看到了长江上山、水、船、人平凡却真实的和谐而庆幸。山水相连,筋骨血脉浑然一体,雾升起来,时而在山间,时而在山腰,把山分成几个不同的层次,那些山便高低错落更有韵致了。我不知道那些淡雾是从远方飘来的,还是散发自魁梧山体火热的胸腔。不一会儿,太阳从逐渐变蓝的天空中探出头来,雾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被这会呼吸的大山吸了回去。那些雾来来往往,如同我镜头里这个泰然处之的老人,如同老照片里无数等待上船离开故园的“三峡移民”,他们生于长江两岸,也平静而倔强地生活在长江两岸。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