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逢李龟年

　　【唐】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读着老杜的这首诗，如观一泓秋水，恬静浅淡，几乎看不见一丝波澜。可是，若将心神沉潜进去，便会觉得底下奔涌着的，是一条汹涌澎湃、名为“时间”的暗流。它所承载的，不只是一次老友的偶然重逢，更是一个时代繁华落尽后的无言悲歌，是个体在命运江河中的浮沉咏叹。

　　诗的开篇，是两句从容的回忆。“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两位白发老者，在异乡的斜阳里，执手相对，用最平淡的口气，检点着当年的旧事。岐王李范是唐玄宗的弟弟，雅好文艺，他的宅邸，是东都洛阳最负盛名的艺术沙龙；崔九，即殿中监崔涤，中书令崔湜之弟，他的府第，同样是名流荟萃之所。李龟年作为宫廷御用乐师，精通音律，善奏羯鼓，演唱技艺更是超逸群论，深得唐玄宗的赏识与喜爱。那时的李龟年，是“特承顾遇”的著名乐工，是开元盛世的“歌坛巨星”，他的歌声，是那个时代最动听的“好声音”。他在开元、天宝年间的声名，可谓无人不晓。而那时的杜甫，还是一个“许与必词伯，赏游实贤王。曳裾置醴地，奏赋入明光”的青年才俊，心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抱负，经常周旋于名公巨卿之间，感受着盛唐文化的蓬勃气象。

　　“寻常见”“几度闻”，告诉我们，那样的繁华、那样的艺术盛宴，在当时并非什么稀罕的际遇，而是一种“常态”。那是一个开放、自信、富足的时代，艺术的精粹并非藏在深宫禁苑，而是流淌在贵族与文士交游的厅堂之间。在那里，音乐、诗歌、绘画，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杜甫与李龟年，便是在这样的流光溢彩中，一次又一次地相遇、相识。这两句诗，如同一扇缓缓推开、通往过去的门，门内是烛光摇曳，笙歌鼎沸，是开元全盛日那似乎永不凋谢的春天。

　　然而，这扇门却在一瞬间又沉沉关上了。诗人没有写那场改变一切的“安史之乱”，没有写兵火如何烧尽了长安与洛阳的繁华，没有写自己的幼子在离乱中饿死，没有写自己如何被叛军羁押，如何“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也没有写李龟年如何从云端跌落，流落江湖，卖唱为生。他将整整8年的战乱，将一个时代的崩塌，将千万人的苦难，以及他们二人各自经历的坎坷与辛酸，全部压缩进了那扇门关闭后的巨大空白与沉默里。这沉默，比任何哭诉更有力量。

　　大历五年（770），从奉节乘舟沿江东下的杜甫，与李龟年在潭州（今湖南长沙）相遇。“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江南，在承平的岁月里，是文人墨客向往的温柔富贵乡，是“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美景。如今，风景依旧是“好”的，山依旧青，水依旧绿，花开依旧烂漫。但这“好”，在两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眼中，却成了一种残酷的反讽。这风景，与他们记忆中的洛阳风景，已是两个世界；这“好”，也早已失去了当年那种沁人心脾的、无忧无虑的甜美。

　　而“落花时节”，更是神来之笔。它首先是一个确切的时令，点明了相逢在暮春。但它的意蕴远不止于此，那纷纷扬扬的落花，是自然节律中繁华将尽的信号，象征着那个已经逝去的开元盛世——文化的、艺术的、社会的“春天”已经彻底结束了，也象征着两位相逢者的人生，已走到了秋风萧瑟的晚年，青春、抱负，都已如花瓣般在时代的风雨中凋零殆尽。它更象征着那个时代无数被摧折的生命，他们的梦想与幸福，都如落花般，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泥土。这“落花”，于是成了一曲无声的挽歌。

　　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心境下，“又逢君”。这个“又”字，与开头的“寻常见”遥相呼应，却已是物是人非。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看到的已不是当年那个出口成章的青年才俊和那个声动九重的宫廷乐师，而是两个疲惫憔悴的老人。千言万语，从何说起？罢了，罢了。所有的感慨，所有的悲凉，所有的怀念与伤痛，都融进了一眼对望之中，最终化作了一句看似平淡的寒暄，一句对眼前光景最克制的描述。

　　清人胡本渊评论这首诗说：“含意未伸，有案无断；而世运之治乱、年华之盛衰、彼此之凄凉流落，俱在其中。”杜甫将个人与家国的大悲痛，埋藏在波澜不惊语句底下。他没有吞声而哭，不再直接控诉，而是将“过去”与“现在”两个画面，冷静地并置在我们面前。中间的巨大落差，以及被省略掉的苦难历程，需要我们用想象与生命体验去填充。这样的感怀，让人想到辛弃疾的“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每一个读这首诗的人，都会将自己对命运、对时间、对兴亡的感悟投入其中，从而与诗人达成一种深刻的、超越时空的共鸣。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体的命运是如此渺小与脆弱。生活际遇的巨大落差，不仅让他们深感无奈与悲凉，也让后世读者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与世事的难料。但是，我们每个人不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见证历史、书写历史吗？李龟年的歌声，不仅记录了盛唐的繁华与乱世的悲凉，也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杜甫的诗歌，不仅抒发了自己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也为我们留下了了解那个时代的珍贵史料，以及宝贵的精神华章。他们的人生虽然坎坷，但他们的生命价值却在历史的长河中得以永恒。

　　花开花落，逝者如斯。千古兴亡，莫不如是。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