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湖北,湖北人把吃早饭叫“过早”。“过”字意味深长,是湖北人一天中必须郑重跨过的门槛,是具有仪式感的时刻。而热干面,无疑是这场仪式中最隆重的献礼,是湖北人过早的“碳水之王”,一煮、一捞、一拌,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热干面就简单做好了。吃上一碗,一早的疲惫就会被迅速扫除,一天的幸福感就这样来了。

  从江汉平原到黄浦江畔,在上海漂泊9年多依旧改不了我固执的过早口味,我时常想念一碗粗犷、浓香的面,那是属于湖北的热干面,但我时常苦于在上海很难吃到正宗的热干面。因此,每当我休假回到家乡时,我会为了一碗热干面放弃难得的懒觉,在晨光熹微中,奔向那熟悉又陌生的街头,只为那一碗芝麻酱香扑鼻的热干面。那味道,就是我的乡愁,即便回到上海,那股浓厚的芝麻香气,总能让我回味许久。

  长江和汉水是湖北最具代表性的水系,沿岸码头的喧嚣塑造了这片土地粗犷而包容的文化,也催生出对高碳水食物的渴望。码头工人在早晨需要一碗扎实、饱腹的热干面,来开启一天的辛苦劳作。我的童年,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小镇上,早晨的空气除了湿润,还夹带着碳水食物的香气。

  记忆中第一次吃到热干面,大约在千禧年初。小镇不大,好吃的早点铺子都藏在巷弄里,却瞒不过孩子们的眼睛。刚上小学的我,每天攥着母亲给的一块钱,在上学的路上寻找好吃的早点铺子。那时候,一碗热干面刚好一元。看那老板从翻滚的开水锅里捞出金黄的碱面,手腕一抖,沥干水分,再干练地浇上一大勺深褐色的芝麻酱,最后撒上几把雪白的蒜末。一碗热干面,就这么诞生了,简单、纯粹,却足以让我的整个上午不会挨饿。

  那家铺子的芝麻酱香裹挟着大蒜的辛香,弥漫了整条巷子。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香味带到更远的地方,引诱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我那时才懵懂地理解,什么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品尝一碗热干面,拌,是关键的一步。浓稠的芝麻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与每一根面条都发生亲密接触。年幼的我不太会拌,常常是酱还没拌匀,面就开始发坨,结成一团,失了筋道。正宗的热干面,妙处就在于一个“干”字,芝麻酱里是不能掺太多水的,这考验着食客的经验与手速。

  千禧年初,父亲还在外地当兵,母亲工作又忙,我常常是一个人去过早。我羡慕地看着别家小孩身边,总有大人熟练地帮忙拌面,只见一双大手握着筷子上下翻飞,如蝴蝶穿花,不一会儿,一碗均匀裹着芝麻酱、散发着热气的面就递到了孩子面前。我便在一旁偷偷学艺,看大人们将筷子插进面条中心,像定海神针般顺时针、逆时针地旋转,让面条与酱料初步融合;再看他们夹起面条,高高提起,上下抖动,让酱汁更均匀地附着。最后,才是疾风骤雨般的快速翻搅。这套动作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拖泥带水,这正是湖北人干练、潇洒的行事风格。

  很快,父亲转业回家,我们家从小镇搬到了城里。城里的热干面,味道和小镇上并无二致,依旧是那熟悉的芝麻酱香和提神的大蒜味。一次,我和父亲一同过早,他惊讶地看着我有模有样地拌着热干面,随后大口吸溜。“不觉得干吗?”他笑着说,“吃完一嘴蒜味,小心班上的女同学嫌弃你哦。”我埋头吃面,顾不上回答。发现父亲吃面的同时,会打一碗稀饭,不仅可以中和热干面的重口味,也让“过早”更为圆满。

  上初中后,我的胃口大开,一碗热干面已填不满青春期的饥饿感。我开始学着父亲的样子,吃面再配一碗稀饭。我还探索到热干面的绝佳“配角”——面窝。从油锅里捞出的面窝通体金黄,滋滋作响,边缘焦脆,内里软糯,咬一口,咔嚓作响,再配一口热干面,油炸的焦香、芝麻的醇香、蒜末的辛香,在口腔里交织成一首清晨的交响曲,那滋味是少年时代最简单、最直接的快乐。

  这些年物价上涨,家乡的一碗热干面已从一元涨到5元,但依旧是老百姓最实惠、最管饱的早餐。夏日休假回家,我有一套“过早”的标配——一碗热干面,一个面窝,再加一碗清酒或稀饭,下肚之后,整个人仿佛注入了满满的能量,饱腹感能撑到中午。

  在湖北,边走边吃热干面,是街头一道独特的风景。一些学生、上班族排队买到面,匆匆拌好,就端着碗边走边吃。热干面的好,此刻便显露无遗。它没有汤汤水水,不必担心泼洒;面条拌开后也不烫嘴,正好入口。边走边吃既节省了时间,也填饱了肚子,这是一种快节奏生活下的从容。

  然而,吃了这么多年,我也渐渐品出了一些变化。不知从何时起,有些店家的热干面似乎不再那么纯粹。芝麻酱闻着没有芝麻的醇香,拌开面后,碗底还残留一些汤汁,这样的面失了“干”和香的灵魂,与记忆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芝麻醇香有些偏差。我固执地热爱着它,却也为这味道的流失,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这或许就是乡愁的一部分,你所怀念的那个家乡,也在时光中悄悄改变了模样。

  人们总爱争论,哪家的热干面最好吃。于我而言,最好吃的永远来自家门口。以前,家门口有一家经营了十几年的早点铺子,那是一家人的营生,夫妻俩带着儿女齐上阵,下面、捞面、浇酱、煎面窝……分工明确,井然有序。他们家的热干面,十几年如一日,芝麻酱永远香浓可口。一家人,就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铺子,倾尽心血,只为大家做好“过早”这一件事。

  几年前,我休假回家,发现那家铺子已搬走,我怅然若失了许久,曾经的那碗热干面就此永远存进记忆。但家乡的好处就在于,想吃上一碗好吃的热干面,你永远无需打开点评平台。只需在清晨的街头巷尾多走几步,循着人声与香气,总能找到一家值得托付的铺子。看那些不惜冒着迟到风险排着长队的人们,看他们拿到面后那份急切而满足的神情,你就知道,在这里吃上一碗热干面,准没错。

  在上海漂泊的日子越久,一碗醇厚芝麻香的热干面越让我魂牵梦萦。我心里明白,每一次归乡,每一次“过早”,我吃到的不仅仅是一碗热干面,而是家乡的人间烟火,是那熟悉又亲切的乡音,是沉淀在岁月里的充实的早晨。

  一碗小小的热干面,装满了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也装满了我对未来的憧憬。我常常在想,或许有一天,我会遇到那个她,一个愿意听我讲这些幼稚又好笑故事的她。到那时,我们会坐在家乡某个角落的早点铺子里,我一定要亲手为她拌一碗最香浓的热干面,再夹给她一个面窝,最后递上一碗清甜的米酒,看着她“晕碳”的样子偷笑,一同享受碳水带来的最朴素的快乐,一同感受家乡“过早”的温情。我想,那一刻,我漂泊已久的乡愁,才算真正找到了归宿。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