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还没长大,仍然像个小孩一样开不起玩笑。认识小溪以后,我仿佛又一次触碰到了儿时的自己。

  小溪作为全公司所有大人都宝贝的小孩,也还是被人取了绰号。她姓沈,有叔叔明着称呼她为“沈东西”,说是这么好记。有阿姨怂恿她改名为“沈明月”,这样笔画就少了许多。每次小溪来到公司,大人们都乐此不疲地换着名字叫小溪。小溪鼓起眼睛瞪他们,双手捂住耳朵一个劲往前冲,把他们都甩在身后。

  偶尔饭桌上,有叔叔过来和小溪“拉近乎”,小溪“唰”地从椅子上翻下来蹲到桌底,大人见状便自讨没趣地离开。小溪机警地转着眼珠,小声问我:“他们走了吗?”我点点头。

  小溪钻出来,“我不喜欢和他们说话,他们老是乱改我的名字。”她愤愤地说。

  我突然就明白了小溪和我亲近的原因。

  从第一天认识小溪起,我就只叫她全名,从未想过用其他字代替。每次见面,我都欢喜地喊她全名:“下课啦!今天在学校过得怎样呀?”

  小溪的行为让我想起从前住在隔壁,爱来我家串门的伯伯。每次听到他的脚步声,我都慌忙跑去关门,边跑边对着姥姥喊:“‘瘦子鬼’叔叔又来了啊!”

  那个爱取笑我、捉弄我的特别瘦的伯伯,我很怕他。

  他最爱拿我手掌上凸起的那颗黑痣开玩笑:“你手上有颗好大的鼻屎哦。”他咧起嘴露出8颗大牙,同时用右手做着挖鼻孔的动作。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戏弄,只好用简单的词汇反驳他:“你才是鼻屎嘞!”然后窘迫地躲开。

  每次他来串门后,我都会连做几天噩梦。梦里,在泛着刺眼光亮的黄色灯光下,我手上的痣被击碎,伴随痛苦的尖叫声,我醒了过来。

  成年以后,我背着家人偷偷去点了痣。医生给我的痣打了麻药,整个过程并不像梦中那般吓人。从医院走出来的那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终于摆脱了“瘦子鬼”叔叔的嘲笑,摆脱了那没来由的、伴随我多年的自卑。

  工作以后回到姥姥家,再见“瘦子鬼”叔叔,他头发斑白了许多。我和他打招呼,他只微微抬眼看我,尴尬地抿着嘴笑,不说一句话,远不似多年前那般意气风发、巧舌如簧。原来我变大的时候,“瘦子鬼”叔叔会缩小。

  姥姥家对门搬来位离异的漂亮阿姨,阿姨的女儿4岁,灵动可爱,谁见了都忍不住和她聊上几句。这天我正拿着冰棍给小女孩吃,“瘦子鬼”叔叔过来了。

  “瘦子鬼”叔叔问她:“你怎么一个人呀?”

  “我妈妈出去买菜啦。”小女孩眨巴着眼睛甜甜地笑。

  “那你爸爸呢?”“瘦子鬼”叔叔紧追着问。

  “我爸爸也不在家啊。”小女孩继续舔着手里快要融化滴落的冰棍。

  “那你有几个爸爸呀?”“瘦子鬼”叔叔张着他那一排大大的黄牙齿,往前伸着头靠近她的脸,“是一个还是几个呀?”

  小女孩的妈妈一直在找对象,男友换了又换,这已成为大家饭后必不可少的闲谈话题。

  小女孩歪着头思考了会儿,开始低头掰手指:“一个……两个……”年幼的她并不能够很好地用大拇指按住小指,她换了只手伸出食指继续数:“三个……四个……”最后她两手做出“耶”的姿势伸向“瘦子鬼”叔叔,“四个!”她大声且骄傲地喊出。

  “瘦子鬼”叔叔听了这回答满意地笑了,黄褐色的牙怎么都合不上,“那你妈……”

  这时,心里有个小小的我站了起来,越变越大,“你快回去吧,打扰我们玩游戏了!”我打断他的话,几乎是推着他出去。

  我坐回椅子上,望着吃得满嘴都是甜水的小女孩,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渺小但单纯美好的自己。

  我做到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