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的夏夜有许多声响——枝叶被风托着晃动，青蛙成群在水中集会，小虫呆在菜叶上唱着变奏曲。但，知了的叫声是最抓耳的，它偏偏整夜鸣叫，有时还要入我的梦。

　　在我的印象里，知了是永不疲倦的，甚至到了让我有些厌烦的地步，那时我便会和妹妹商量着捉了它们。捉知了并不算难，你只需用长竹竿自制一个“粘棍”，再带个手电筒，就已足够。

　　我们是随着村里人一起捉知了的，他们往往以家庭为单位结成小队。在黑色的树林中，他们幻化成小团的光点，很好辨认。我和妹妹便在附近当着另一团光点。

　　晚上捉知了往往最有收获，那些知了见夜色笼罩、万物静默后会敞开嗓子鸣唱。这时你再给它来个措手不及，它只得被你抓了去。妹妹深谙捉知了之道——她常和其他孩子交流捉知了经验，实操几次后完全变成了小专家，我也心甘情愿做着她的小跟班。

　　白日里，树林还有些庄严；但到了晚上，便多了不少可怖之感，虽有妹妹陪着，我还是会被恐惧侵扰。我常常紧拽着她的衣服，弄得她好几次没抓到知了，但她并不怪我，依旧能抓多少抓多少。那些知了见到人来，还笨笨地继续叫着，它们可能仗着身在高处，自以为能安然度夜。

　　一次，妹妹惊讶地发现了一只离地两三米高的知了，她急忙用手电筒照去，光线凌乱地打在树上，树叶在微光中轻轻晃动。定睛一看，那知了就附在一片叶子上，随叶子摇晃却不掉落，俶尔向西或向东。妹妹提议我抱起她，这样的高度就足够捉到那只知了了。我蓄力把她抱了起来，双手卖力攥在一起使着劲儿，眼睛有些失神地向上望去——模糊中妹妹的身体在一长段阴影下左右摆动，她似乎在卖力敲打什么。大概两三下后，我忽觉头上落了些什么东西，正勾着我的发丝，妹妹也从我身上小跳了下来。

　　是知了，它通体透黑，触角仍紧紧勾着那片叶子。叶片释放出绿色的暗光，似是回应知了连绵不绝的叫声。我小心翼翼将知了拿起，用手指捏着虫体两端，只需双指微微用力，它就叫得更厉害了。妹妹见状也将它拿在手上，不过她胆大些，敢让知了爬在自己手上。

　　“姐，没事的，知了不咬人。”她见我惶恐看着她，便轻声安慰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回应着，仍有些害怕。

　　经历了数小时的“战斗”，我们收获满满。那些黄而脆的知了壳可以拿来卖，而知了本身则可以吃。

　　烹饪这一环节需要奶奶登场，她会将那些知了放在筛子里，而后用清水清洗。那些小家伙似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更发了疯般地叫着，与狼群的午夜嚎叫并无两样。

　　灶台边已经生起了火，锅热后，奶奶拿起油壶倾倒着。火候让人靠近便觉得灼人时，那些知了便被尽数撒于锅中，只需5分钟就可全熟。知了进入油锅的那刻，“吱啦”的响声便在灶台边蔓延开来，随即蔓延开的，是股肉香。

　　妹妹往往积极地把知了捞出，没等它们过油便肆意尝着。但她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被烫到舌头，说来好笑，她呜呜啦啦说的内容，我完全听不懂，只知道给她递去水。

　　“你小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她也敷衍着我。

　　知了过油后，再撒上些芝麻和椒盐是最恰当的。它们静静地待在盆子里，身上星星点点的佐料装扮着通体的黑，我一次能吃两三个呢！知了的口味就像瘦肉，任何吃过它的人都不会因为它是虫子而恶心。相反，他们会被这味道征服。

　　我和妹妹狼吞虎咽地消灭着盆中的知了，奶奶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说自己不喜欢吃知了，每当我们主动递给她，她都急忙摆手表示拒绝，我们只能悻悻收手。

　　享受完美食后，妹妹喜欢拉着我去别人家看他们逮的知了——那些知了个头又大又圆，个个叫声清亮、翅膀有力。有时我们看入迷而忘了回家，奶奶便亲自来把我们叫走。

　　“妮儿，你们早点回来！”奶奶的声音飘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依旧回应着，却不是敷衍。

　　这样的场景，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童年就像蝉鸣一样短暂——我和妹妹都长大成人，很少再一起捉知了，奶奶也逐渐苍老。

　　今年暑假回家后，小妹经常拉着弟弟出门。他们是去捉知了的，不过他们用的工具可比我们的高级许多——那是根可伸缩的塑料杆，伸展开来可达6米，捉任何知了都绰绰有余。我曾在门前看到过他们捉知了，两个小小的人拿着工具在树林里来回窜着，比炊烟还轻快。

　　有时他们也会遇到难捉的知了，那些知了不知有什么魔法，连触角也深深陷在叶脉里。这两个小家伙并不会急得跳脚，反而愈战愈勇，他们会叫来奶奶旁观，随后两人接力拍打着叶片，不一会儿知了就被他们拿下了。奶奶常常眯着眼在一侧笑着，那笑容中是鼓励，是牵挂。

　　但这次两个小家伙犯了迷糊，竟忘了拿手电筒。帮他们找来手电筒后，我随口嘱咐着：“早点回来，注意安全！”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惊觉自己变成了“大人”，好像有些唠叨。

　　“知道了知道了……”他们齐声回应着，就像当时的我和妹妹一样。他们的话语中，也多了丝敷衍的味道，但我并不在意。

　　扭过头，我的目光与奶奶相撞，她正拿着小妹昨天逮的知了吃，神色惬意。有种酸涩在我内心横冲直撞起来，眼眶率先泛起微红，原来奶奶并不是不喜欢吃知了，只是习惯了解决我们的残羹冷炙。

　　“知了知了”，是我童年的回忆；“知道了知道了”，则是我们家人最不善言辞但情真意切的回应。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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