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返回民宿，已是午夜。

　　古城的夜，用橘色的光影与深沉的宁静将我们包裹。街上的风成了唯一的手，推着零星的路人往前走。我抬头望向那片高远得触手不及的星空，它始终以一种局外人的姿势，冷静地注视着城内所有的故事与微尘。

　　民宿老板笑脸相迎。他接过我们手里的小食，晃悠悠走在前面引路。

　　“姑娘，你的手好些了吗？”老板盯着我的左手，他还记得我前天去高过河漂流时弄断的指甲。

　　为了体验漂流，我们特意从贵阳来到此地。正是“二”开头的年纪，总会被一些刺激的事物吸引。

　　大巴冲破山风，一路蜿蜒。阳光透过玻璃，毫不客气地打在我脸上。窗外飞退的树木、草甸将我与终点一点点拉近。抵达时，正午的阳光正烈，一座座山峰紧紧包围着我们，而高过河就在山脚张扬地流淌。

　　与水面接触的刹那，一股清凉的悸动瞬间漫布全身。阳光、水汽浸入我，仿佛在疏通某种堵塞。

　　我们沿河漂流，风在耳边轻轻低吟。

　　恍惚间，灌木、礁石、水草以匀速扑面而来。我们的皮艇正以一种侵略的姿势，闯入这片静谧的领域。

　　当冲破这个急流时，眼前一片开阔。我看到阳光穿过尘埃，落在水面、岩石和树叶上，然后静止了。风从我身上走过，又停在对岸。

　　我躺在皮艇上，仰望着旋转的天空。树的枝叶向天空舒展，沿河一路蜿蜒。蓝、白、绿相互晕染，像打翻的水彩盘，被一种清新的宁静定格。在这条泛着绿波的河里，我允许自己化成一滩水，任一切流走。

　　皮肤被河水浸得湿凉。我感到自己冰冷的身体在水上漂浮不定，像没有抛锚的船只。不知水流要将我带到何方，也不知下一个急流何时到来，这让我感到一丝欢愉的紧张。

　　再次睁眼，世界静止了。皮艇被一束格外浓稠的阳光钉在几块礁石之间，纹丝不动。方才的漂流恍若隔世，我们闯入光的牢笼，温暖，却无处可去。朋友徒劳地挥动着桨，搅碎了一池金光，皮艇仍在原地打转。

　　无奈，只得向过往的漂客求援。

　　另一只皮艇划入我们的视野。船上是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他听到我们的求救后，下意识地递来一根树枝。我伸手抓住那来自陌生人的、坚实的拉力，朋友同时用桨推抵礁石。艇身轻晃，我们便脱了困，重新汇入流水的节奏。

　　几乎没有停顿，甚至不及交换一个眼神，那艘施以援手的皮艇已随波前滑。还没来得及和帮助我们的好心人道谢，便看着他们被水流带向了前方，化作绿波上的一个小点，继而消失在河湾处。

　　我们宛若处于河心的十字路口，短暂地交汇后，又匆匆别离。这一丝未曾道出口的谢意，像一粒微小的石子，轻轻沉入水底，成为这条河里又一个沉默的秘密。

　　流水携着岸上的树木向远方延伸，山峦静静跟随，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三两游人穿梭在两岸的陡壁上，附近传来窸窣的鸟鸣，还有孩子们的嬉戏声。纤细的风，正带动树叶演奏着光与绿的乐章。那声音，与漂流伊始时的耳边低吟，像是同一首。

　　水草的清香涌入鼻腔，随着血液在体内流动，令我神清气爽。我笑笑，慷慨地收下这份礼物，也收下了一个下次再来的理由。

　　我与朋友慵懒地躺在皮艇里，随波逐流。素不相识的漂客们也在此刻玩起了水仗，快活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一切仿佛静止，世俗不再蔓延。在这座山谷里，真正的时间是水流的速度，是云影掠过山脊的节奏。

　　好多人从我身边漂过，我也从好多人身边漂过。我与他们像两段旋律，在不经意的交错间相互应和，旋即又各自流淌。而后，我们告别，一切恢复平静，只剩下水流的永恒，和头顶那片旋转的、一言不发的天空。

　　我静默下来，不再区分水波的摇晃是自己脉搏的起伏，还是风与河的私语。这艇、这河、这山、这群嬉笑的人，在阳光的蒸腾下，模糊了界限，共同构成一个短暂而永恒的有机体。无需言语，无需目的。

　　皮艇顺着水势打了个旋，在阳光里起伏。前方河道弯曲之处，水流声隐约浑厚了几分。

　　我们相视一笑，不再犹豫，索性收起桨，枕着手臂，将身体交付于流水，缓缓漂向下一个急流。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