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父亲,我始终怀着一份说不清的愧疚。
这种愧疚,在我拧开存钱罐的那个下午变得无比具体——3张红色的百元纸币,折得棱角分明,压在我皱巴巴的零花钱上。只有父亲会这样放钱,像在部队整理内务,每一道折痕都透着认真。
我的父亲好像很难相处,既古板,也不会夸人,责备我的话仿佛永远挂在嘴边。部队工作的特殊性让他常年在异乡漂泊,回家的机会屈指可数,家对他而言更像一个驿站。4年,将近1500个日子,我成功地将他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我几乎不和他说话,他打来的电话也很少接,他好不容易回家时,我也总会设法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逃开。上次他休假,我在外面游荡到天黑,回家后便径直躲进房间,我近乎刻意地回避着他的爱。
听到父亲回家的消息,我果断地拉上朋友,再一次以一个奇异的理由出门了。
其实我是一个喜欢宅在家里的人,那天的外出纯粹是为了躲避,玩得并不尽兴,但我还是在外头待了将近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我才磨磨蹭蹭地回家,以“存剩余的钱”为由,一头钻进房间,再没出来。
我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翻翻找找,但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房间被我翻得凌乱至极,像是遭了贼。俯身时,我瞥见床底有个东西,拖出来一看,原来是我的旧存钱罐。扭开罐盖,放入余钱,关上。就在那一刹那,我突然发觉哪里不一样了,于是再次打开存钱罐,仔细地将里面的钱数了一遍——赫然多了300元。我又数了一遍,没错,就是300元。3张红色的纸币,折得方方正正,压在我皱巴巴的零钱上面,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住了。这是爸爸放的,只有他会这样,每次都把钱叠得像军训时的被子。这个事实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我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
我早已习惯从存钱罐中取钱,去买新书、买零食、买一切我当下渴望的东西,却从未想过它是如何被填满的。我讨厌他,抗拒他,一边冷漠地关上与他交流的门,一边又理所当然地享用着他提供的物质,去满足自己各种各样的愿望。
我站起来,环顾这个刚刚被我弄得一团糟的房间。此刻,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清晰地显露出来:窗上绿植原本过长垂下的叶子,已然被修了枝叶;书桌上的水杯冒着热气,摸一摸,是温的。最让我吃惊的是书架——那些被我塞在角落里的试卷,全被找了出来,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列整齐夹好,连我那张因不及格被偷偷藏起来的卷子也在里面。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整理着被我弄乱的一切。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夏有新雪糕,冬有温凉茶,他因我走路看手机板着脸责备我,但一边还下意识伸手护着我怕我摔跤。他有点古板,却仔仔细细,试图走入我的世界。
手心的300元,突然变得很重。
在这4年里,我不理他,不接他的电话,也不给他打电话。他走出家门,我在摄像头前欢呼雀跃;他来了,我便窝在房间一整天怎么也不出来。我以为不理他就是赢了,现在才明白,他一直在输,却从来没有停止爱我。也许于他而言,这是一种比窒息还难受的态度,而他不吭气地忍了长达4年之久。
小时候,我做过一张卡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永远爱爸爸。”那张卡片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我,好像也把这句话弄丢了。贺卡上歪斜的笔迹似在眼前,而我现在居然成了失信的那个人。
是我,先丢下了对父亲的爱。
我打开门,他的房间还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渗出门缝。休假于他而言,不过只是换个地方继续忙。我迟疑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时,我才窘迫地意识到,自己连他喜欢茶还是咖啡都不曾知晓。可当我将那一杯最普通的白开水递到他手上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手忙脚乱地双手接过去,脸上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眶还微微泛着些红,仿佛收获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两天后,他走了。我送他离开时,他不再年轻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在心里偷偷地想:我会让他以后都开心。
车开走了。我忽然懂得了,有的爱,可能从来不会大声说出来。它像存钱罐里多出来的300元,像试卷上被抚平的折痕,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它一直在那里,安静地等我去发现,去懂得。
傍晚,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指导教师:陈莹姿)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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