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茶

　　在我家乡闽东屏南，百草之王的茶，与蛋交汇，便成了当地招待客人的一道尊贵礼节。

　　家里来客了，主人招呼后，就急急开火煮茶。趁茶水咕咕作响的当儿，磕一只蛋在碗里，再加一小粒冰糖。水开了，滚烫的水，夹裹着茶香，从提高的壶嘴直入蛋心。茶与蛋热情相拥、交融，即刻，一朵褐黄之花绽放碗里，丝丝缕缕，娇妍鲜嫩，成就了家乡特有的待客之礼——蛋茶。这蛋茶，汤色酽，茶香浓，柔嫩、顺滑，入口即化。此时，茶有蛋的质感，而蛋，多了茶的醇厚，小啜一口，味蕾瞬间沦陷在蛋与茶的香软、熨帖中。

　　冲泡蛋茶，虽说容易，也颇有讲究。冲蛋时，壶嘴要提得恰到好处。高了，冲不熟蛋黄；低了，则冲不出蛋花。用以煮水的茶叶，需是粗叶老茶，不得用茶尖嫩芽，唯此，蛋茶才味浓香郁，可目，可鼻，可口，尽兴而过瘾。待一碗热气腾腾、芳香四溢的蛋饮端至客人跟前，在茶香里，主客便你一句我一句拉起了家常。于是，来来回回的话儿里，就有了草香。心，也在草香里拢得更近了。

　　蛋茶也会被作为平日的食补。早年，物质匮乏，家里主妇与孩子，不舍得吃仅有的几只蛋，都留与干重活的劳力冲一碗蛋茶，既滋补，又提神。望着出工前的父亲“呼噜呼噜”喝着热蛋茶，小孩总忍不住擅闯入鼻的茶香，翕着鼻翼，吧咂着嘴儿。这时，为父的总是把蛋茶中还未融化的一小粒冰糖，夹入孩子嘴里，把碗里剩的一口，喂予孩子。于是，这甜香，就一直香在了童心深处。

　　如今，喝蛋茶成了家乡人的一种习惯。乡里流传着这么个段子：某日，一人早早上山干活，总觉得浑身没劲，忽然记起，出工走急了，忘了喝蛋茶。于是，急忙返回家喝了蛋茶，立马满血复活了。是否真有此事并不重要，但飘着茶草香的蛋茶，如今已实实在在成了家乡人的生活习惯，即便远在他乡异国，也要让蛋茶香缭绕于鼻，正如许多身居异乡的屏南人所言，游子们喝的蛋茶，已然超越一种膳食的意味了。

　　青草膳

　　表妹在北京工作，难得回老家。那天，当看到央视频道播出《舌尖上的中国·屏南青草膳》时，我接到她的来电：“好香的青草啊，隔山隔水，我闻到了……”

　　表妹自幼生长在青草人家，青草于她，就如家里的猫儿狗儿般熟悉、亲切。家乡的青草膳，也成了她牵念一辈子难忘的美味馨香。

　　那时，物质贫乏，但每到除夕，家家户户都杀鸡宰兔做草膳，姑妈也拿出最地道的乡土做法，来个秋牡蒿炖兔。先将青草洗净，入鼎加水熬煮，待鼎中草香飘起，便把洗净的整只兔，用薄竹篾四面撑开，置于冒着香气的青草上，让草香丝丝缕缕渗透肉中。等到青草汤熬出成色，草之精华皆融入汤汁时，就沥出草汤，装进自制的乡土硋炖罐。然后，将饱吸草香的兔肉切块，佐以姜和陈年老酒，放入青草汤罐，盖好，置于鼎中文火慢炖。一个时辰许，待草香携着肉香飘向左邻右舍，一坛香而不腻的青草美味便告成了。

　　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的各种草香，氤氲在巷弄，越来越浓，浓成一团化不开的青草记忆，笼住村子。孩子们也纷纷聚拢，在草香里欢跑，嬉笑，时不时燃几声爆竹，加热着年之喜庆。不喜欢跑动的表妹与我，就一起坐在巷口老宅门埕上，在草香围裹中，悠然眯眼，嗅辨从各家飘出的青草香。香浓味重、直逼而来的，这是秋蒿牡；清香中泛着微酸，那是石橄榄；透着股清爽劲，让人精神一振的，是山苍子……我们仿佛置身青草膳流水席，依着草的不同气味和脾气辨识着，每识出一样，就呵呵乐着，满足而幸福，直到暮色起，各家喊吃饭的呼唤声在巷弄响起。

　　表妹说，已记不大清小时候节日菜席的丰盛，但那些粗笨无美感的硋炖罐、土灶里燃着的大块柴，以及一幅幅透着草香的温馨画面，让她难忘，特别是除夕夜老屋里的那一幕：

　　不大的厨房里，灶膛的柴火正旺，跳动得黄晕，与柔柔的灯光融合，填满厨房略显拥挤的空间。父亲面露喜色，吧嗒着旱烟在炉火边温酒，弟弟妹妹叽叽喳喳围拢着说笑。灶台上，热气腾腾，草香氤氲。一旁的母亲，扎着蓝麻围裙忙乎着，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暖暖的灯光落下，落在灶台，落在袅袅的草香，也落在母亲忙碌的身影……

　　表妹娓娓道来，那些温软话语，好似早早就存于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只轻轻一点，便流水般汩汩淌出。我每每听着，即便相隔千里，似乎也望得见她说话时满眼满心的柔情。

　　当年，表妹大学毕业到北京工作。北方迥异的水土，陌生的环境，她失眠了。医生开了药，却还是无法安睡。电话里，当委屈的泪水从北京那端漫到家乡这头时，姑妈说：“试试咱家乡的青草膳吧。”姑妈买了大包的“关门草”“暝暝合”等家乡青草，邮寄给表妹。不久，咯咯咯的笑声从北方传来：“枕着家乡的草香，我酣然入梦了。”我戏谑表妹，说她害的是“相思病”。

　　与表妹一样，很多远居海外的屏南人，也钟情于家乡的青草膳。他们每次回乡返程，准带大包小包的青草，他们说：就喜欢家乡的草膳味，它是家乡戳在我们心头的一枚邮戳，不管走到哪，它都识得我们，我们也只认它……

　　大姐的青草情

　　家乡有条青草街，踏入小街，一股清新草香扑鼻而来，这是青草人家喜欢的味道。我每次路过，也喜欢进去逛逛。

　　经常逛青草街，便常听一位开草店的大姐聊她的青草事。

　　大姐生长在青草人家，平日家人若有个头疼脑热，到外拔一把青草炖服，立竿见影。小时候，她长带状疱疹，疼得直叫唤，奶奶就从药坛里拈几株晒干的草，文火焙酥，碾成粉末，加几滴自家榨的山茶油调匀，敷在疼处，痛感就会渐消。自小的耳濡目染，大姐对青草有了特殊情愫，喜欢跟爷爷上山采草，颇识得些草药。有时，小伙伴不慎磕出血，或给蚂蟥叮咬，她就捋几株草，咬烂后敷在伤口，立马止血。在小伙伴心里，她就是“能人”。大姐很享受这个称号，学起草药更上心了。

　　只是认识越来越多青草后，常会记混。她想了个办法，把难辨识的青草晾干，夹在旧书做成标本，有空时就比对着辨认。但是，草的功效依然常常混淆。她想到了上学识字，可母亲说，没钱。“钱我自己挣！”执拗的她，就拎着自己上山采来的青草，沿街叫卖开了。春花，夏叶，秋果，冬根，酷暑寒冬，她就拼命地采啊挖啊。脸晒脱了皮，手指挖出了血，终于把一大捧的零币递到母亲跟前。母亲看着眼前早已过了上学年龄的女儿，双眼湿润，答应了。

　　一边识字，一边采草，在用过的本子背面，她汉字、拼音混杂着记录各种青草功效。读到三年级，母亲说要她照看弟弟妹妹，不能再上学了。看着父母山间地头起早摸黑地忙，想想自己大字已识，她不敢再执拗。但对青草，她依旧不放手。带着6岁的妹妹，背着几个月大的弟弟，她到处寻草辨根，街头巷尾打听收集着各种草方子。村里乡亲有疑难杂症时，也常向大姐讨要方子，每每也颇有疗效。她在村里渐渐有了名气。

　　后来，大姐嫁到了外地。凭着对青草的执着，她从老家带去青草，在异乡开了个青草小店。没料到，疗效颇佳的家乡青草，却不受当地人待见。家人劝她放弃青草生意，改做当地热门的菌菇买卖，大姐执意不肯，红了眼圈说：“闻惯了青草味，不能没有它……”于是，不顾家人反对，大姐毅然把青草店搬回了家乡。

　　当问到现今年轻人是否也买青草时，大姐笑得爽朗且大声，说：“年轻人也买，而且一买一大袋……”每次聊起青草，大姐便会滔滔不绝，似乎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甚至一颦一笑，都落满了青草香。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