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一个秋天,妻子终于圆了养一只小狗的心愿。那天,她从朋友的宠物店里抱回一只比熊犬。小家伙呆头呆脑,通体裹着云朵般雪白雪白的绒毛,跑起来绒毛飞旋,像一颗滚动的棉花糖。我们给它取名“糖糖”,殷切盼望着这个小小的生命,能给我们寻常的日子缀上几分香甜。

  糖糖的到来,像一株冬日里悄然绽放的白梅,带着甜暖的芬芳。

  起初,我们在旧楼找来装洗衣机的大纸箱,想让糖糖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为避免空气不流通,我特意剪掉上方的一部分,并扎了几十个小孔。它在里面好不快活,转圈、扒拉,小爪子挠上挠下,薄薄的纸壳终是招架不住它的摧残,随即破裂。它向上轻轻一跃,逃出“围城”,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出奇,满是得逞后的狡黠。

  于是,我们决定散养它。清晨,糖糖竖着耳朵一次又一次冲到堂屋门口,厉声狂吠,嗓门又尖又亮。它后两爪蹬地,前两爪“挖门”,直到屋内有人回应,它才稍稍休止;不过几秒,又嗷呜大叫,一声急过一声,全家人再也没法赖床了。

  糖糖也有安静的时候,而这样的安静,一定是它又“闯祸”了。父亲前一天刚放在架上的鞋油,转眼就被糖糖扒拉到棉垫子上,黑色的鞋油蹭得满地皆是。它甚至还饶有兴味地左一抹、右一抹,接着乐哉哉地躺着打滚,成了“斑点棉花糖”。到了傍晚,糖糖被限制出行,它蜷在妻子的怀里,小旗杆似的尾巴摇来摇去,欢喜极了。可这份雀跃,迟迟没能焐热父亲母亲的眉眼。

  父亲提出将糖糖送人。他平素整洁惯了,见不得任何小动物“搅乱”家里安宁的生活。加之糖糖幼小,活泼好动,时常在水窝里跳上跳下,将自己裹满泥浆;更将菜叶、小勺子或者卫生纸叼到沙发上,搅乱一方整洁。母亲随后也跟着父亲念叨,说猫猫狗狗携带细菌,怕伤了人身体;又怕糖糖夜里吠叫,扰了邻里清梦。那段时日,每每围桌吃饭,父亲必定提起将糖糖送人的事情。妻子哭红了眼眶,一遍遍承诺糖糖会懂事、会听话,更会护人周全。我的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左右为难,愁肠百结。

  几番拉扯后,我们决定先将糖糖送回乡下亲戚家。离别的日子,就定在周五。

  周五下午,妻子和妹妹为糖糖收拾行李,父亲上楼为糖糖准备装粮的袋子,没留意到身后跟着蹑手蹑脚的小身影。糖糖一声不吭,轻轻悄悄地跟到了二楼。许是听见我们走出大门打扫它的小窝,还说着话,糖糖兴奋难耐,小脑袋摇摇晃晃,不知为何竟跳到了门楼上。脚下一滑,小小的身体像团断了线的棉絮,重重地、直直地坠了下去。

  “咚”一声闷响,砸在我们心里。全家冲出院子,只见糖糖蜷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鼻孔和嘴角溢出细细的白沫。它呜咽不停,小身子像被电击了一样,抖动不停。妻子急忙拿出小毯盖到糖糖身上,我们席地而坐,探查糖糖的表皮有无出血点;又想方设法逗它开心,让它站立走路,看它有无筋骨断裂拉伤。片刻过后,糖糖才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只脚尖轻轻点地,步子踉跄,一颠一颠地挪移。父亲僵在原地,良久才弯腰摸了摸糖糖的脑袋。母亲蹲下来,凑上前,喃喃道:“这小东西,真是有灵性。知道自己要被送走,竟急得跳下了楼。”

  妹妹倒来热水,并用小勺喂糖糖喝。我们像安抚一个小孩一样,安抚着我们生活的“小确幸”。送走糖糖的话,此后再无人提及。

  日子在柴米油盐里缓缓走过,年龄渐长的糖糖变得文静、乖巧了许多。妻子因上班的缘故,把糖糖委托给了妹妹照顾。几周后,妹妹拨来视频,糖糖转圈、握手、趴下、坐下、打滚,学得有模有样。有时父亲骑电动车出门,糖糖一个大跨步,直接跳上脚踏板,展平身子,准备出发。临走时,侧出脑袋,露出小嘴,嘴角往两边扯出浅浅的弧度,雪白的绒毛颤巍巍的,一副眉开眼笑的憨态。前几日,母亲做了一件带着碎花补丁的红棉衣,严严实实地裹在糖糖身上,它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在院里撒欢。爱干净的父亲竟然也给糖糖购买了一个绒绒的小窝,他说,冬天漫长,有窝才有家。

  我想,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平等相待的共情与接纳。

  爱,从不是刻意的安排。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