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岁之后,母亲给自己定下一条硬规矩:亲朋好友团聚时,她可以小口地抿一杯酒,每次只喝一杯。我也曾巧妙地提醒过她,最近血压稳定不,胃药是不是还在坚持吃?通常,她像孩子一样低声回我一句,“今儿高兴嘛,只喝一杯,就一杯!”

  开了这个头,但凡亲人聚拢在一起,总不忘满斟一杯酒放在她面前。母亲也不推辞,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那句话,“只喝一杯,就一杯!”

  至于她到底能喝多少酒,我也拿不准。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以前她几乎没有喝过酒。父亲健在时,很少喝酒。但家里常年备有从集镇买回来的散酒,不贵,一块钱左右一斤。逢年过节,家里来了客人,滴酒不沾的父亲却能劝出一桌醉汉。那时,母亲忙着在厨房炒菜做饭,父亲在酒桌上陪客调动气氛,他们之间配合默契。常常是母亲端出最后一个菜时,父亲的一个眼神递过去,母亲就知道,酒桌上何时能收官。她转身开始在厨房里忙活一阵儿,就对着父亲喊一句,酒喝得差不多了吧?父亲起身将杯倒满,再揭开酒壶盖子,望一眼已经喝见底的酒壶,不紧不慢地应一声,刚刚好,我来端饭。

  只可惜,母亲刚迈入40岁,比她大两岁的父亲被一场大病要了命。家庭结构的改变,带给母亲的不单单是情绪上的忧虑和悲伤,还有生活习惯上的改变。从不抽烟喝茶的她,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点燃了第一根不带过滤嘴的纸烟。

  常常在饭后,我见她用火钳从炉膛里夹出一颗通红的火炭,点燃衔在嘴上的一支或者半支纸烟。一口接一口地吸着,并不咳呛,缭绕的烟雾背后,是她日渐消瘦的脸庞。也许是为了节省烟钱,一支不长的纸烟,她要好几次才能抽完。吸几口,就摁灭,然后下次继续再抽。一包一元钱左右或者更廉价的香烟,常常要抽好长时间。但她从不在大庭广众之下点烟,这也成为只有我和姐姐才知道的一个秘密。茶叶也很普通,或者说比纸烟更价廉,一斤茶叶要喝好多日子。多少年之后,在我每次向茶杯里投放茶叶时才明白,当年母亲喝得茶叶应该是做工粗糙且品质低下的“大脚片”。在当时毫无托付和依靠的母亲,用味觉之苦来覆盖生活之苦,也或者是借助烟碱和茶多酚来舒缓情绪,为焦虑和疲惫的身心中寻找一种可靠的代谢。

  很多个晚上,忙完一天农活之后,母亲端起茶杯,坐在屋外的院场歇息,明明灭灭的烟头,在浓浓的夜色中格外刺目。就算我看不清一团团灰白色的烟雾升起,但是能感受到的是,拮据的日子已经让她失去反抗,她必须活成“雌雄同体”。一支烟,一杯茶,一个无所适从的寡妇,一个风雨飘摇的家,那些不堪重负的日子,母亲的心境和夜晚一样清冷漆黑。

  无数次,我看见母亲举起一个已经釉色斑驳的白瓷茶缸,并不大口喝,慢条斯理间嘶啦嘶啦地小口慢饮。我无法感知的味道,似乎能让她能寻找到一星半点的精神宽解,也慢慢浸湿她一心想把日子过好的焦渴。在长久的沉默中,一定是在思考和打量迎面而来的日子如何继续。我也明白,抽烟和喝茶兴许能让她片刻释然,但定然会影响她的身体健康,只是在那段时日,我不忍提醒和劝告。只是在她端起茶杯,点燃香烟时,更多的是心疼,还有太多的无奈。我明白,还未长出一身力气的我,无法参与家里的农事。好在地里的庄稼和我们一样听话,不错的收成勉强能维持家里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方式,一直持续到我参加工作。在我毕业之后,我用微不足道的工资帮家里偿还了债务,扛回一台黑白电视机,并且陆续为家里添置生活所需。但是,我从来没有为母亲购买香烟和茶叶。因为,我更希望我的母亲身体健康,我只能用自己的努力为母亲松绑。我也固执地认为,和乡下那些浑身烟草味的男子汉相比,母亲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香烟非她所愿。只是让负重的身心,借助袅袅升腾的烟雾和嗅不到茶香的浓茶进行一次次托举。她需要的是生活露出笑脸,不愿窒息于世俗和流言,绝非人到中年的消遣。

  不知从何时起,母亲忘掉了茶杯,也从未再次点燃纸烟。我没有追根求源,甚至佯装从未关切此前她的生活中发生过的那些细节。被烟雾陪伴过,也被茶水唤醒过的母亲,似乎如杯中紧缩的茶叶,正在时光里慢慢舒展。

  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如今,母亲已经住进城里多年,我和姐姐早已成家立业。正是享福的年岁,母亲和当年端起茶杯一样端起酒杯,这或多或少让我有些感慨和不解。

  就像当年那样,我没有过多的追问,但我也在努力寻找着她的动机。

  今年春上,外甥的女朋友到我们所在的城市,参加一次公开招考。当日,一路随行的还有她的父母。席间孩子的父母向母亲敬酒,也许是礼节所需,也许是心情所致,母亲一口气喝了两杯。坐在她身旁的我,有意又为她斟满,她没有阻止。过了会儿,她主动站起来回敬孩子的父母。即便在对方善意地提醒中,让她表达点儿心意即可,没必要满饮。但出乎意料的是,母亲并没有浅饮,一杯酒两口喝干,且连续喝了两个满杯。依旧未改的是她喝酒的姿态,举起酒杯轻轻地抿一口,然后细细端详着杯子,并不皱起眉头,而好似很享受的样子。我敢保证,雪白的瓷杯,根本无法看清楚杯子里酒水的深浅,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我向她杯中添酒时,已然是空杯。

  酒不辣,有点儿甜呢。母亲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坐在我对面的外甥笑嘻嘻地望着母亲。我心里明白,他比我更清楚老人为何能有这样的状态。这个由母亲一手带大的外孙,很快就结束研究生学习,并且觅得自己心仪的另一半。此刻,满脸堆笑的母亲,目光落在了外甥和他女朋友的身上。也许,她在回忆曾经的旧时光,在她怀中咿呀学语,在她身旁蹦蹦跳跳,被她目送进考场的外孙,如今已长成一米七几的大小伙,并且已经有了不错的实习单位。也许,此刻岁月附在耳旁和她低语:岁月待你不薄啊,你看看,你的儿孙现在有了不错的归宿,这一切如你所愿,如你所盼。也许,在她端起小小的酒杯时,感觉到异常沉重,曾经可以和她坐在一起的那个人,如今已无法看到眼下这一切。她是多么希望那个只陪她走完半生的人,能和她分享这来之不易却足以让她踏实放心的人生场景。如若父亲还在,也许还会有另一杯端起的酒,他们互敬一路的风雨相伴。但是,我永远也看不到这一幕。这是我能想到的理由,微醺的我,满面通红,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瞬间我的情绪波动。

  在大家的笑声里,我从母亲身旁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双手托起酒杯,笑着央求道,妈,今天我也想敬您酒。微微颤动的酒杯里,岂止是酒?还有不惑之年的儿子从未说出口的感激和祝福。母亲愣了一会儿,旋即端起杯子,在我和她的对视中,我们看到了彼此的内心,也看懂着这一杯酒的分量。我无比相信,这一刻母亲定然看透了两鬓斑白的儿子所要表达的一切。但是,我只是笑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满满的一杯酒。

  母亲爽快地答应,分作三口喝干了一杯酒。我侧过身,弯下腰为她再次倒满酒。缓了缓,我又一次端端正正地站起来,她不解地望着我,似乎从心里递出一句话,咋又喝一杯?很快,母亲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这一杯酒,母亲一饮而尽。我望见她的双眼和我一样湿润,即便是她笑得那样开心,但是我们彼此都懂,这杯酒,她是替我的父亲喝干。

  我落座后,母亲轻声念叨着,不能再喝了,今天喝了满满6杯酒,这可能是这几十年我喝得最多的一次。我没有再给母亲斟酒,顺着她的话,一字一句道,是啊,满满6杯。我也在心里预设着下一次酒局,母亲还会不会再多喝一杯,或者几杯。她兴许在心里鼓励自己,把身体照顾好,未来的日子和这满斟的酒水一样,被后人,也被岁月轻轻地端起,一次次递到她的手中。每一滴酒,都似盛开的花,是那样芬芳,亦是那样清香。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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