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窗见山。黄昏时，落日顿在远山似眼窝的凹凼，沉静的睡美人，仿佛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流转，光芒万丈。灵山，如匍匐在上饶大地的巨龙，向北远眺，自西至东，水尖峰、老人峰、西台峰、圆墩峰、龙头峰、方石峰，连绵起伏为美人之额、鼻、唇、乳，无论南北远近俯视仰观，皆形容如生。大山折而向北，高低错落，甑峰、鼠捕峰、石屏峰、水晶峰、望郎峰、白云峰，如巨龙凸起的脊骨，峰峰相望。纵横百里，名峰七十二座，我所望见的，不过灵山一隅。一座山，如一道屏风，遮掩阻挡远望的视线，却也激发向远方探寻的心志。

　　还没有一场雨，关闭阳光的阀门。终日放晴，冬日温暖如春。油茶花开胡不归？我似乎听到远山在呼唤。于是，一支十余人的同道好友，来到灵山脚下，登鼠捕峰。水泥路直通山腰，山路两边，高高低低缀着民房、梯田。梯田空旷，要待春来，方播种油菜、稻谷；山民世代背山而居，安稳，妥帖。山腰停车坪，称猫儿山，桃树遍野，还要些许时日，方能盛开一片粉白云霞。

　　一行人背着包，沿土路登山。土路两边，坡地上，满是油茶树，一树树，浓绿至深的叶片，缀着朵朵茶花。花瓣莹洁似雪，花蕊嫩黄如金。阳光纷披而下，山间薄雾席卷，翻滚着，消散而去。有些雾气停留在花叶之上，明亮如洗濯后的洁净；有些汇聚成露，一颗露珠里，藏着一座大山的清晨；还有的露珠停靠花蕊间，沾了花粉和花蜜，裹了一身甜，和盈盈清气，就有那蜂儿蝶儿，花间流连，去汲那蜜，也汲那甜，以其飞翔的翩跹舞姿，写下一首首花间辞。冬日绽放的油茶花，给大山增添无限姿色。

　　土路平缓，缀以碎石，数里后突然开阔，只见寺庙一座，炊烟一缕，田地数垄。却是一个稍显平缓的山谷。田地荒芜，草儿枯黄。不敌晨霜冻馁，贴近地表的杂草，暂时阻断草叶生机，根部却在等待春天，以期再次勃发。映入眼帘的，依然是一派绿色，不畏冬寒的竹子、松柏，于山岭蓬勃滋生繁衍，四季不凋，衍生出来的深浅不一的绿，渲染了南方大山背景板上经年不变的底色。各色花开的黄红橙蓝紫，不过是这背景板上随季节流转的缤纷配色。

　　一头扎入竹林。竹林幽深静谧，繁密层叠的叶，阻断太阳漫射的光。竹鞭横亘于地，又消失在泥土、砂石之下。竹鞭为竹子的根系主脉，我们所见到的突兀于土石之外的一小截，不过是竹林地下庞大根系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山民挖冬笋，正以竹鞭为参照，一条竹鞭，藏着十数头笋。暴露在外的线索，何尝不是泄露内在生长的隐秘。然而深山少有人来，林木得以参天之势，肆意占据这一方天地。

　　因少有人来，因繁密枝叶阻隔了光线，山石以青苔为衣，披上绿装。落叶满地，枯黄，新落叶铺在旧岁的陈叶上，层层叠叠，还未经雨水和热力轮番侵袭腐烂化作尘土，踩踏其上，绵软如毯。山势开始陡峭，土路消失，继之以山石。大块小块的岩石，于山谷内镶嵌衔接。想是亿万年前山体抬升时，崩落的石块，汇聚在稍低的山谷。以手攀树、攀岩着力，以足、以膝负重而上。

　　毛竹林过去了，箬竹林相继。毛竹高大粗壮，箬竹矮小纤细。更加纤薄的土肤，无法承受毛竹沉重的体魄。然而，箬竹之外，黄樟、麻栎、苦槠、凤尾柏、胡桃、冬青、八角枫、瑞香、红豆杉，把根深深扎入山石，又以根系四面伸展盘虬之姿，紧紧锁住大地。立根破岩，却稳稳站立，向上开枝散叶。还有那爬藤的铁线莲，扎根于地，藤蔓扶摇而上十余米，只为花叶汲取些许阳光。无处不在的生命，为着生而拼尽全力的生命！绝境中的草木，不放弃零星尘土，借雨露，在尘世中开出花来。其倔强生长的姿容，在时光里很安静，却具备动人心魄的力量。

　　光洁岩壁，被山风日日拂扫，不染尘埃。淌下的一脉幽泉，在岩壁漫漶开，如薄薄一层透明地衣。岩石与岩石交接的缝隙，一丛丛茅草扎下根。绝境中生长的茅草，亦较平原谷地更为质地坚硬，身处一千余米的海拔，更加分明的酷热和严寒，使得草叶纤细且韧性十足。在险峻之处，茅草亦成为助力我们爬行的着力点。

　　攀援绳索登上悬崖，队友以手抵足借力支撑。领队“山舅龚”酷爱户外运动，熟稔灵山及周边山水自然，为人豪爽热情，闲暇时，常独自一人登山越野，或无偿带队率一帮同道游山玩水。逢危崖绝壁，我等汗流浃背之余，胆战心惊，几欲放弃，山舅龚如履平地，来回托举帮扶，并无倦意。

　　断崖处，木桥相接；绝顶处，木梯相连。前辈登山客就地取材，伐木搭桥建梯，以铁丝加固。虽简陋，却是登临顶峰的最后凭仗。度过木桥，攀上木梯，队友鼓励，并指点落脚点，大伙儿依次小心翼翼爬上峰顶巨石。

　　山风猎猎，把汗水连同疲惫吹得一干二净。放眼远望，山脊由远至近连绵而至，高低错落为睡美人面庞的西台诸峰，此时尽在触目可及的范围内。临近的西边一峰，如饭甑，是为甑峰，峰旁巨石如猫头，当地人称猫咪峰。脚下巨岩耸峙如鼠，一石如巨手将其捕猎，故称鼠捕峰。大伙儿却称那如手的巨石像鸡翅。东边依次为聚讲、灵鹫、石屏诸峰，更远处，披云峰、石人峰清晰可见。云烟飘荡，笼着一半山壁，另一半，由高到低，伸展出无数丘壑，如大山拧成的褶皱。低处平原谷地，村庄聚集，人烟辐辏。

　　峰顶并不单调。巨石崔嵬，草木丛生。高山杜鹃绿叶厚实，革质，被凛冽山风吹刮赠与斑驳，枝头挂着枯萎的蒴果。火棘叶一片不见，枝头却挂着小小的红红果子。芒草、针茅白了头，依然迎风而立。一朵漫不经心的云，悬在天际。

　　众人放声长啸，拍照留念，在灵山七十二峰之一的鼠捕峰巅，印下我们的脚步。对于山川河湖，每一次涉足游历，我从不敢说“征服”二字。浮光掠影地游览一番，何敢声称“征服”？大自然无穷神妙，我所听所见所悟的，尚是它表象的千万分之一。亿万斯年前的地壳板块挤压，高耸者为峰，低伏者为岭，每一块山石均度过岩浆焚烧、冷雨浇淋的万千岁月，均有磅礴万钧的厚重。是大山宽容地接纳了寻幽访胜的我，和我们。山石、草木为主，我们是客，是我们贸然造访，借登山，借呐喊，把蓄积在寻常日子里的重压、焦虑、失落、孤单和忧伤，让风吹散。

　　归途并不轻松，来时攀登的坎坷曲折，下山时，以更陡峭惊险的视觉感受，考验着每一次脚步跨越。草木迷踪，险些走错路径。一路走，一路聊着天。队友陈弈西说，生活中，人总要经受各种各样的考验，婚姻的，工作的，生活的，我们要有一种爱好，作为诸多苦楚的对抗力量，方能心向阳光。户外群主梦瑶说，以后你要攀登的山，还有好多呢！听闻，恍然入哲学之境。

　　至猫儿山停车坪，回望灵山诸峰，只见夕阳斜射，草木苍莽，昏黄的柔光铺满山梁。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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