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有片不小的池塘,冷风掠过,池水漾起的微澜转瞬即逝,覆着薄霜的芦苇瑟瑟抖动。村里多是临时租房的打工族:卖早餐的李姐天不亮就出摊,快递员大刘深夜才归,开了一夜出租的张叔,连眼睛都懒得睁,倒头就想补觉。这般早出晚归讨生活,大家碰面时勉强点头致意,生怕多搭句话耽误营生。
随着一对绿头鸭落户池塘,寂静水面荡起生机。孩子们跑来抛撒面包屑喂“新邻居”,大人们路过也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看鸭子戏水,猜测它们大约是迁徙途中的落伍者,也有人说可能是受过轻微伤,临时来“养伤”的。大家看它俩羽色绚丽,便唤作“花花”,视为宠物宝贝。
一群热心人相约来到芦苇丛,为花花搭建避风暖窝。湖面冰封后,早晚都会有人顶寒风、踏积雪前来投喂,人们的脚印与鸭掌印在雪地上交织成温暖的链条。李姐的虾米,张叔新钓的小鱼,是花花的最爱。大刘忙得脚不沾地,仍在“关爱鸭鸭”群里晒出网购的鸭粮。养尊处优的鸭子吃得肥肥胖胖,走起路来如踩高跷的醉汉东摇西晃。有人担忧它们:“再不减肥,怕是要滚着走路咯!”但鸭子不管,见孩子们举着生菜靠近,便用扁嘴快速啄食。众人道:“管住嘴,才好迈开腿!”
鸭子爱黏人,听见小朋友的“鸭鸭”呼唤便追着互动。时而表演花式游泳,时而一头扎进水里,只留圆滚滚的屁股在水面转圈圈,逗得孩子们“嘎嘎”大笑。
花花记忆力特好,喂过它们几次便视为朋友。那天一位邻居出差归来,刚在湖边露面,就被它们率先发现,像迎接久别的亲人,摇着胖乎乎的身子一步三晃地迎过去,橙色脚掌拍得地面“啪啪”响。那天,一穿长裙的姑娘迈着小碎步踮脚疾走,背着手轻晃手中的面包,回首逗得花花在身后颠颠地追赶。常来此散步的赵老师忍不住赞叹:“好一幅‘闲引鸳鸯香径里’的温馨!”
四月暖风刚吹绿芦苇新芽,池塘又新来一对体型瘦小、羽翼未丰的柯尔鸭。街坊们凑过来琢磨半天,也没猜透它们的来历。大家瞧它俩洁白如雪,就唤作“小白”。花花自恃“塘主”,霸道地炸起颈毛不许小白靠近吃食。孩子们齐声大喊主持公道:“花花,不许欺负人!”故意把食物撒向小白鸭,见花花凶巴巴地过来“耍横”,忙用水枪喷出的水柱隔开它们。
转眼入夏,小白鸭羽翼丰满,朝夕相伴,再加上孩子们的持续“维和行动”,花花终于放下蛮横,开始跟小白和睦相处,常聚在一起梳理羽毛,还轻声“呷呷”交流。
一天傍晚,夕阳把湖面染成暖橙色。人们发现总跟太太形影不离的白鸭先生孤身在水面上打转儿,便合力寻找。大刘判断可能困在了芦苇深处的小岛上,不顾众人的劝阻,撸起裤腿蹚水过去,果真发现了被废弃渔线和杂物绊住腿的白鸭太太。焦急徘徊的鸭先生看到获救的太太,猛地直起身子扑过去,脚掌踩出一串欢乐的水花。一旁的花花也“嘎嘎”大叫,像是表示祝贺。暖心瞬间让人们心潮涌动,几个人合力把大刘拽上岸,提醒他“快看看,扎伤脚了没有!”大刘嘿嘿地笑,只说“没事”。
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夕阳西下,意犹未尽的人们,盯着欢快畅游的鸭子,笑声朗朗。望着水里相偎的小白夫妇,有人轻声说:“这池塘岸边要是干净些,鸭子住着舒服,咱们路过也舒心。”看着芦苇丛里还挂着残留的渔线,有人附和:大家一起动手清理湖边杂物。李姐趁热打铁提出营造“柳岸荷香”美景,众人皆表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当场约定下周就行动,栽柳种荷美化环境。
约定那天下午,塘边聚了不少人。大家分工协作,先清理岸边杂物。大刘开快递车拉来借的铁锹;李姐领着菜农现场示范种荷方法;张叔和邻居们忙着搬从苗圃新购的几十棵垂柳苗。常来喂鸭的熟面孔、平时不怎么搭腔的邻居一起动手:挖坑,扶苗,浇水,连放学的孩子也跑来帮忙,吆吆喝喝,热闹得像过节。忙活完,大家杵着工具,望着新栽的绿柳和泛着涟漪的池塘,百感交集。汗歇了,风一吹,有点凉,心里却都揣着一团暖。天色渐暗,池塘边人家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水面折射出碎金般的橘黄色。
秋风掠过,覆上鸭绒似白霜的芦苇,窸窸窣窣仿佛在低语交流。大雁排成人字掠过天际,花花和小白歪着脑袋凝视,还不时呷呷两声。李姐微微皱眉道:“要不咱给鸭鸭剪短飞羽?别让它们跟着飞走了。”张叔笑道:“在这儿吃喝不愁,热热闹闹,它们咋会舍得走?”李姐搓了搓围裙,犹豫道:“可咱这么盼着它们留下,是不是有点儿私心?”张叔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个让它们拔不动腿的温柔乡,可是咱们打造的。这人也好,鸭也好,图的不就是个热乎和气?”这时,孤身独居的老王头哼了一声:“要我说,咱们这帮人跟这几只活物,就是一起搭伙图热闹!”赵老师笑道:“处久了,这鸭跟人还真有点像,估计也是既留恋安稳日子,也向往远方的家乡。”一个小学生插话说:“可它们胖得像小猪佩奇,哪还能飞起来?”大刘凑过来接话:“不如减少投喂,帮它们减减肥,到时候想飞想留,随它们!”
“对,对。”众人笑着应和。花花和小白扑棱着翅膀,“嘎嘎”地叫着,像附和又像在自顾自地讨论。
赵老师望着它们,又望望相视而笑的邻居,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热闹,原是两对小生灵扑棱着翅膀,一点点啄开了彼此心头的薄冰。
晚风里,鸭鸣清脆,邻里的笑声温和。池塘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里的影子,不知何时已分不清是人是鸭,只融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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