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受降城闻笛

　　【唐】李益

　　回乐峰前沙似雪，

　　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

　　一夜征人尽望乡。

　　李益曾多次到边塞，对征人的辛酸悲苦感同身受。他这首诗中写到的受降城，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市。贞观二十年（646），唐太宗亲临灵州接受突厥一部的投降，“受降城”之名由此得来。回乐县是灵州治所，回乐峰即当地的山峰，或作“回乐烽”，指附近的烽火台。“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他首先营造出一个萧索荒寒的边塞场景。漫漫黄沙在月色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如同雪原般的光芒。高悬于受降城上空的，是一轮寒月，清冷的光华如同秋霜飞泻。雪与霜，在古诗的意象中，充满“寒冷”“荒芜”之意。这不仅是对自然环境的客观描述，更是戍边将士内心世界的投射，戍边生活的艰苦、边塞环境的单调、长夜漫漫的孤寂，都在这“似雪”与“如霜”的比喻中得到了渲染。

　　然后，那缕笛声响起了，“不知何处吹芦管”，声音是飘忽的、来源不明的。就像一个幽灵，游荡在这片寂静的旷野之上。然而，这微弱、飘忽的笛声，引发的效果却是巨大的。“一夜征人尽望乡”。它只是一段旋律，却像一星火种，丢进了千万座早已蓄满乡愁的“情感火药库”中。刹那间，所有征人，无论是校尉还是士卒，是关中健儿还是中原子弟，都在这一刻被同一股情感之流席卷。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望向家的方向。

　　他们望见的，或许是太行山村的炊烟，是灞桥边的杨柳，是灯下缝衣的妻子，是篱边倚门的老母。那笛声，成了连接残酷现实与温暖记忆的桥梁。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帝国庞大战争机器上的螺丝，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一群有着共同情感、共同脆弱心绪的思乡者。

　　这让我想起，楚汉之战中，楚军在十面埋伏中被困于重围，而给予他们致命一击的，却是四面传来的楚歌声。想那沉沉的垓下之夜，楚地的歌谣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歌声对于远离故土的江东子弟而言，是直抵灵魂的侵袭。它瞬间瓦解了士兵们的战斗意志，勾起了无边的乡愁。

　　就像胡笳、羌笛一样，芦管是一种边塞之地特有的乐器。善于描写音乐的白居易，在《听芦管》中写道：“幽咽新芦管，凄凉古竹枝。似临猿峡唱，疑在雁门吹。调为高多切，声缘小乍迟。粗豪嫌觱篥，细妙胜参差。云水巴南客，风沙陇上儿。屈原收泪夜，苏武断肠时。仰秣胡驹听，惊栖越鸟知。何言胡越异，闻此一同悲。”芦管的乐声，如巫峡哀猿的啼声，如在边塞奏起一般苍凉幽怨，流放沅湘间的屈原、被羁押在北海的苏武思乡流泪的况味，也不过如此。乐声响起，连胡马、越鸟都会出神倾听。不管天南海北的人，都会在乐声中生出忧伤来。李益没有描写芦管乐声的特点，我们可以从白居易这首诗中来体会。

　　以音乐来撩拨、抒发乃至深化乡愁，在古诗中有源远流长的传统。且看那些与边塞相关的乐器与歌吹，蔡文姬在《胡笳十八拍》中泣血而歌：“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胡笳这异域的乐器，声调悲凉，与她去国离乡的哀怨融为一体。胡笳一响，便有撕心裂肺的乡关之痛。王之涣的《凉州词》中，羌笛所奏的本是《折杨柳》这送别、怀远的曲调，在玉门关外的苦寒之地，笛声仿佛也在怨恨杨柳的不肯青翠。音乐被赋予了人格化的“怨”，实则正是征人心中之怨的投射。李白在春夜的洛城，听到的是一曲笛声：“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即便是在繁华的东都，即便是在温煦的春日，一曲《折杨柳》也足以让客居者心潮起伏。这证明，乡愁的种子无处不在，只待一缕合适的乐音，便破土萌发。

　　而征人思乡的愁绪，更容易被这些乐声唤起，如李颀《古意》中的“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笛声成了直接的催泪剂。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则写道：“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悠悠的羌管与满地的寒霜，共同织成一张愁网，笼罩着不眠之人。将军在边地老去，征人们热泪潸然，他们好像都被弃置在了远离故乡的荒寒世界，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向家的方向。

　　抖音中有人剪辑电视剧《三国演义》中的经典镜头，其中有一段“老兵吹箫”，展现的是官渡之战袁绍战败之后，老兵在夜色中吹箫的剪影。他临着江水，坐在残破的战车上吹起洞箫。箫声就如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历史的洪流深处幽幽响起。

　　无论是芦管、羌笛、还是箫声，都是历史的“副调”，是英雄主旋律下，万千无名者的悲歌。就像我们看《三国演义》，有诸葛亮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有曹孟德横槊赋诗，睥睨天下，却也有暗影里吹箫的老兵。他只是普通一卒，可能是乌巢火海中侥幸生还的一个，也可能是曹军铁蹄下的幸存者，而所有的宏图霸业，都是由无数这样的血肉之躯堆砌而成的。

　　乐声苍凉、呜咽、幽怨，不像号角那般激昂，不像战鼓那般雄壮，它不服务于任何集体的意志，只忠于个体内心的悲戚。它仿佛在诉说：故乡有袅袅的炊烟，有春耕秋收的农夫，有倚门望归的妻子。它诉说着对安宁的渴望，对生命的眷恋，对无休止征战的疲惫与厌恶。

　　秦时明月汉时关，一样的月光如水，洒向流转的人寰。那让无数铁汉柔肠百转的笛声，仿佛依然萦绕在耳边，诉说着人们对家的依恋，和对归宿的渴望。于是，我又点开抖音，搜索观看“老兵吹箫”的视频，去感受那弥漫千年的苍凉。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