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林关东庄村的新街头有一排泥黄色的土坯墙,墙外一棵小杏树,墙内,就是我家院子。

  进了院门,3棵杏树从东到西一字排开,雁飞般井然。风起时,3棵树齐刷刷地摇头晃脑,夏天是沙沙声,叶子蹭来蹭去像纸团在地上摩挲;冬天是呼呼声,偶尔夹着一声细微却清脆的断裂。院子里热闹,墙外那棵也不甘落后,往往风停了,杏树的声响还在耳边。

  村子里都传,三海林家的财气肯定是被他院子里的杏树吸干了,没了财气,可不就穷得叮当响嘛。

  海林是我爸,三是他的排行。

  前院老发担心杏树吸干了我家的财气,调头去吸他家,劝了好几次让我爸把树砍掉。我爸没听,但家里两个孩子,这么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把斧头还给老发,扭头收拾行李。夜里,一家四口开了次家庭会议。

  翌日天没亮,行李袋的拉链声扯开了晨雾,妈拖着我和姐,把爸从家门口送到村口。从那以后,每次学校填表格,父亲工作一栏,我都会在“农民”后面再加上个“工”字。

  爸是春天出去的,他走后杏树就开了花,尽管3月的风还很硬,但那杏树枝却举起一个个淡粉色的小酒盅。杏花开起来跟野火燎原似的,昨天枝条还是灰褐色,今天就多了几点怯生生的粉白,不出3天,满树开花。

  妈站在杏花下,告诉我们杏树跟别的树不一样,它是先开花,后长叶,就是为了早点给人看到春天的希望。妈说等杏树从粉变白,从白变绿,从绿变黄,爸就回来了。那几棵杏树,就成了我和姐一年里最具想象的期待。

  爸走的头两年是最难熬的。很多年后回忆起那段时光,我们才想到妈那时候也就二十八九,在这一处没有左邻右舍的小院里,一个人、一双手,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白天倒好过,除了干活就是干活,夜里一有点什么动静,她就害怕得睡不着觉。但那时我和姐太小,正是白天疯耍,晚上一沾枕头就着的年龄,根本无法理解妈的难处。那时候家里还没安电话,手机更是见都没见过,每次爸都是把电话打到同街的一户人家,他们来喊妈后,妈再赶紧领着我和姐去接电话。记得妈教我和姐认字,认到“春”字,她就说,3个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就是春天。

  杏花开得快,落得也快。那年春天,小院内外,任凭杏花粉了,白了,又落了,飘飘荡荡,铺天盖地,又被风吹走,吹得干干净净。我眼巴巴望着杏树转绿,杏子越来越大,爬到我们院墙上来的不速之客也越来越多。那些素来喜欢戳破大人规矩的“野猴儿”,在我妈面前丝毫不掩饰对青杏的垂涎,他们说着笑着,跑开了,不大会儿又折返回来,看看我妈还在院门外站着,再看看树上的青杏,又跑开了。

  正值农忙,妈大多数时间都在菜田,总会听见院墙外有木棍敲打树枝的声音,出去看时,早没了人影,只留下断枝残叶,一地狼藉。妈把正在屋里看电视的我和姐叫出来,将院墙外面那棵杏树分配给我,把最靠近院门的那棵树分配给姐,说这叫“包产到户”,以后自己的树自己管,别指望她又种菜又看门,说着便提起锄头钻进菜田。外面又传来棍子敲打杏树的声音,我和姐连电视也不看了,一人拎一个小板凳,坐在各自的杏树下,“捍卫疆土”。

  绿着绿着,杏子就黄了。先黄了一个,在东南方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又黄了一个,在伸到茅厕上头的那根树枝的最末梢上,赶明儿又是一个……很快,满树的杏子都黄了,数也数不清。妈指挥我和姐一人抱一个大盆,到杏树下,抱着树使劲摇,我和姐就在一阵阵杏雨里,把一颗又一颗杏拾进盆里。两个小小身影抱着大大的盆,在杏树下竞赛般跑来跑去,那些不小心从衣兜里掉落出来的熟杏,随脚步声一起,在大地的脑门上砸出闷响。

  我和姐累了,瘫坐在地,开始偷懒。妈在菜垄里直起腰来,问我们杏子好不好吃。我和姐边吃边点头。妈满意地笑了,她又说:“咱拾的杏是给你们爸吃的,咱拾得多,他就吃得多。拾得少,他就吃得少。”

  这下我和姐又来劲儿了,为了让爸多吃些杏子,我们会抢夺同一颗杏子,杏子突然裂开,黄色汁液漫过手掌,黏稠的汁水从我和姐的指缝中渗出。日头每向西挪一寸,我和姐衣服上的杏渍就深一些。傍晚,太阳落山了。妈找出一个又一个竹筐,每个筐里装满杏子,让我和姐从新街头起挨家挨户地送去。

  吃过晚饭,我和姐趴在灯下,盯着屋子中间仅剩的一筐杏子,妈说这是给爸留的。我和姐问妈,爸什么时候回来。妈没搭话,只是搬一把小板凳坐到筐前,开始剥杏。白天的劳累使得我和姐很快沉沉睡去,等到第二天醒来,妈已经把一大筐杏都剥完了。剥开的杏整整齐齐地码在高粱秆编成的排子上,妈会一排一排地把它们抬到院子里去晒太阳。屋子中间多了个瓮,把脑袋伸进去一看,是足足半瓮的杏仁。

  等杏子晒成杏干,夏天也差不多要过去了。秋风是在某一天忽然到的,在我和姐的想象中,爸应该也是这样忽然回家的,只是秋风比爸到得更早。风一凉,杏树的叶子就开始飘落,那叶子跟小孩子一样,根本不禁冻,秋后的功夫还没怎么使,叶子就七飘八飘地差不多落完了。

  杏树变得光秃秃的同时,妈到集上裁了灰黄色的棉布,针尖儿挑过几夜黄灯,我和姐姐穿上厚厚的棉衣,活像两个土球儿。我们从各自的那株杏树下走出去,从街头滚到街尾。冬天有些过于漫长,在我们差不多要把爸遗忘的时候,他回来了。

  那天中午太阳很刺眼,房檐上的雪滴滴答答地化,一家人在看电视,突然听到街门一阵响。我和姐马上激动起来,因为此前我们在别人家里接到爸的电话,说他最近会回来。姐跳上炕,爬到窗户边,脖子伸得很长,叽里呱啦不知道在喊什么。

  我一把推开门冲出来,冲锋一般跑向街门口。姐生怕落后,土球儿似的从炕上滚下来,跟在我后面跑。忽然,“砰”的一声,我回过头,看到姐仰面朝天,双手捂着额头疼得吱哇乱叫,血从脑门流下来,旁边的包铁木门晃荡着。姐看见街门外进来的人是爸,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那是除夕前一天,外出一年的爸终于回家了。妈烙饼的时候,让我和姐从瓮里舀一小瓢杏仁,用擀面杖碾碎,和红糖掺在一起,满是春夏的芬芳。

  往后的每一年,我们家都上演着送别与盼归的轮回,那些爸不在的日子里,院子里的杏树陪伴我和姐度过每一季春夏。妈常对我和姐说,要把各自的杏树照看好,爸回来,看到杏树长得好,就知道我们也过得好。为了不让爸担心,我和姐很用心地照料各自的小杏树。

  后来,院子里的杏树渐渐粗壮,我和姐也长大成人。后来,我们搬了家,小院住进新的主人,那几株杏树也被砍倒了。再后来,姐姐结婚,我到成都工作,一家四口开始了新的分别。

  一家人聚在一起时,妈总是说,啥时候回小院去看看咱的几棵树。杏树早就不在了,每次妈这么说的时候,不知道她指的是树墩,还是曾经的回忆。

  但没人纠正妈,因为我们知道,那几棵杏树,是我们家在贫穷时所得到的一笔最宝贵的财富。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