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仲夏是弥漫着水汽的。潮热的傍晚,我躺在地板上试图获得干爽的凉意,定定望着窗外被疾风吹得四处晃动的棕榈树顶,叶片与空气缠斗,乌云在楼间互相追赶,夏雨一触即发。
顶着烈日也要通勤的日复一日,走进办公室后总会被头顶统一送风的中央空调吹得汗毛倒立;置身于雨季,发梢永远潮湿黏腻,路砖中还隐藏着随时可能击中小腿的“水雷”;因为高温炎热,我家那盆春羽的叶片发黄焦边,试过了晾晒、浇水、通风后,有一天起床却发现它的叶片散落在花盆四周,粗实的根茎上是已经坏死的脉络,它就这样在夏日里凋零枯萎。
我发现我不再喜欢夏天了。
在一个暴雨猝不及防降临的周一,我被时间追赶着,匆匆奔赴公交车站。顾不上迎风而来的雨水,也忽视了湿滑的地面,我踩到地上被雨水拍打而坠落的树叶,在马路上狠狠地摔了一跤,膝盖上破碎与完整的皮肤纹路交织,如同鞋底的树叶一样凄惨。
我决定再也不要和夏天和好了!
热爱夏天本应是人类的本能。在夏天,人们任由裸露的皮肤滋生出阳光的吻痕,拥抱蔚蓝天空中喷薄如同啤酒花的云朵,那是毫不掩饰的、无法隐藏的、渴望自由与生动的欲望。
我向往的其实是拥有暑假的夏天,是贪恋在暂停的时间里肆无忌惮的青春,是伴随着夏日的终曲迎来生命再次流动的弧光,是一直在不断盛开的自我。
可是现在,夏天变成了电脑里第3季度的工作计划,变成了冰咖啡也无法消解的困乏,它随着扰人的蝉鸣一起融化成颈窝的热汗,成了生命中永远消逝的暑假。
人类世界的夏天是永不落幕的,只是我的孩子气和少年心性被封存在了独属于暑假的夏天。
现在,我担心的是被晒黑的身体,于是总用防晒罩衫和面罩紧紧裹住周身。我还怕吊带勒出的赘肉,总是会在初夏便开始痛苦地减肥。健身房里挤满了年轻的男女,每一个人都带着运动后饥肠辘辘的虚弱感,期待着明天晨起体重秤上减少的数字。而我最怕的是夏天结束后,秋冬的光阴在早晚高峰地铁里加速奔跑——还没来得及收获,我转眼就来到了新站点。
我以为只要瘦下来就好了,这样夏天我就一定会变得轻盈美丽。
我以为只要到海边度假就好了,这样夏天便会成为海岸线上慢悠悠的落日晚霞。
我以为只要秋天来临就好了,到时我一定会耕耘出一个更加完美的自己。
就像我以为到了30岁,就可以像“小妞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踩着高跟鞋自由穿梭在写字楼之间,顺滑地吞咽下焦糖拿铁的奶沫。事实上,高跟鞋如同刑具一般,我还是学不会穿它。咖啡则成了和困意缠斗、和皮质醇抗争的必需品。
我就这样把自己放置在社会时钟的摆针下,计算着这个年龄的自己应该要完成的进程。不论是成家立业还是谈婚嫁娶,我把自己变成刻度表上的溶液,不断与周遭的评价和期待发生化学反应,着急地生出了不属于我自己的试剂。
我与夏天对抗,试图不被它的霸道侵略,但我忘记了拥抱这个季节才是度过它最好的方式。
如果将人的一生用四季划分,现在的时刻,立夏的钟声正响起,充满未知的危机可能会随时降临,但这正是盛放的时刻,郁郁葱葱的茂叶贪婪地吮吸着烈阳,一棵常青树正在悄然茁壮。既然这样,不如全心感受春夏秋冬在身体里带来的潮汐,坦然地接受大雨和暴晒同时降临的人生,让少年春光变成仲夏夜星。
我屈膝起身,地板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水印,那是我的汗水。窗外,夏雨如期而至,轰轰烈烈。我推开纱窗探头出去,雨声在我耳边鸣奏,潮湿的雨水直灌我的口鼻,我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远处,橙红的太阳潜藏在乌云的背后,笑意盈盈。
此刻我可以说,我永远需要夏天。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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