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毕业那年的夏天,我独自离开家到香港求学,飞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水汽像一张湿热的网扑面而来,感觉自己瞬间化为一尾鱼,被投进这片咸腥的水域。我与同班几个同是跨港深求学的同学很快熟络起来,在许多个下午相约从罗湖口岸通关,乘东铁线到旺角东,再步行去学校。

  从旺角东出站以后,经过天桥就是亚当老街,这条街与窝打老道交叉延伸,中间横着许多细窄的岔路,如同细密的蛛丝将二者轻轻勾连。胜利道就是其中一条,它像两片厚重长衫之间的丝绸系带,路面潮湿微拱,几间大厦门口总搭着竹棚施工。入夜以后路灯亮起,地面隐约泛起微光,整条街便如鳄鱼浮在漆黑海面上的脊背。若遇雨天,积水从路中央向两侧流去,行人需小心避开,否则鞋底便会带起这条鳄鱼黏腻的口涎。

  沿胜利道走到尽头就能看见马路对面的培正中学,我们常在歇脚亭买杯冬瓜茶或者冰沙再过马路。沿着培正道的斜坡向上走,会路过两个巴士站,一路上绿树成荫,有开满枝头的紫荆花和倚在墙壁上的三角梅。我刚开学的时候就赶上“打台风”(刮台风),天文台先后挂八号风球和黑雨预警,那是我第一回遇上沿海城市的极端天气。

  香港终年潮热,时常有台风。暴雨是台风过境的前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回到出租屋时已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第一次赶上的台风叫苏拉,我那会儿带着恐慌和担忧独自缩在公寓,当时整栋楼水电俱断,雨水用力敲打在满是水渍、斑驳泛黄的窗户上。露天的半地下商圈全都歇业,摆在外面的咖啡圆桌也早就收回店里,街道上空无一人。不过经历过几次之后就逐渐习惯了,原来对于沿海城市的人来说,“打台风”是常事。

  老派电影里的香港是座不夜城,小说中的香港充斥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通明和金钟中环的各行精英,是都市奇情的代名词。我怀着十足的期待来到这里,构想自己即将在这里创出一片新天地,但不熟悉的气候、语言和生活模式很快让我萌生不适,熟悉的朋友不在身边,家人更是相隔千里。刚到这里没多久就是中秋节,我那天很早就起了床,到上环的文武庙祈求学业顺利,之后回学校自习,吃过晚饭之后一个人回去。那天晚上难得刮起凉风,我站在高桥的人行道上,桥下紫荆花树茂盛的树顶从两旁镂空的栏杆处伸展出来,随风簌簌地响着。周围的楼体那样高,几乎将视线里的所有天空都填满了,连那轮本该属于中秋夜的圆月也被遮住了,哪怕头抬得很高很高,也只能勉强瞧见楼顶的防雷针。

  刚开学的时候,我掰着手指一天天数着离家的天数,后来时间一长也数忘了,也许是气候的变化不明显,每天都是照旧的潮湿和闷热,让人逐渐淡忘了季节的更替和时间的流逝。我那段时间很爱看老舍的散文,也许是因为我与他算是同乡,老舍在武昌时的一些感触让我在情感上十分有共鸣。我记得他刚到武汉时也不怎么习惯,住的地方常有蜈蚣,于是他在被褥和枕头之类的下面都洒了雄黄,希望能借此让毒虫远离,然而蜈蚣有一天竟从邮卷里面跳出来。我初到时也是这样,遇到许多虫子,个头很大很吓人,而且它们爬的速度很快,能爬到很高的柜子上去。我买了很多种药,连续杀虫两个月有余,才算勉强初见成效。

  独处的时候,我时常倍感孤独,只有在读书的时候能勉强淡忘掉这种处境。文学史上有许多内地文人南来,他们从罗湖桥到了香港,在这里久居抑或再辗转去南洋。我后来跟着小说散文作品里的故事探访香港的街巷,有刘以鬯住过很久的北角,有张爱玲故事里的浅水湾,有徐訏临终前养病的律敦治医院,还有戴望舒刚到香港时众多文人聚集的薄扶林学士台。有时候我会想,几十年前他们孤身一人前往香港时会想些什么呢?他们也会思念自己远在故乡的家人和朋友吗?会想念家里的饭菜吗?会每天一出门就汗如雨下,仔细打理过的头发一绺绺地粘在额头上吗?会在公寓的角落遇到难缠的各类蚊虫吗?时间长了还会记得自己的乡音吗?棕榈树长得那样高,他们会想念被树顶遮住的、与故乡相同的那盏月亮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在异乡的不习惯也逐渐成了日常生活的一小部分,新奇的体验越来越多,我眼中的香港也终于开始与文艺作品中塑造的奇幻都市慢慢重合。香港的文化有很多有意思的部分,其中有一部分源于岭南地区独特的方言,比如“草莓”是用了英文音译词“士多啤梨”,“鸡翅”是“鸡翼”,给常用的交通卡“充值”叫增值,还有“电召的士”“新年派利是”等都是与北方方言截然不同的讲法。

  我的学校在何文田,离旺角非常近,旺角地区有许多间藏在旧公寓和唐楼里的旧书店,要在狭窄街道的各色霓虹灯牌和标贴广告中找到写有某某书室的牌子,然后从对应的小门上楼。公寓楼里的台阶,也用连缀了金色丝线和绿色花朵的瓷砖铺满,细窄而陡峭地向上延伸着。台阶两侧的墙上贴着很多海报,很多来自楼里的店铺,学生教辅、旧书特价、书店活动、药品打折……新的一遍遍覆盖住旧的,爬到3楼的时候就能看到一部老电梯。香港的老电梯很有意思,像通往异世界的奇妙盒子,里面贴满各种颜色的贴纸,像是学生社团制作的不同Logo。按动电梯里的按键,如同压下老式打字机某个圆润的键钮,顶上对应的数字便幽幽亮起一团昏黄,金属盒子在寂静中苏醒过来,嗡嗡地向上浮去。快到时,缆线便忽然一沉,整个盒子闷闷地发出“嘭”的一声,金属门瞬间弹开,就知道是到站了。旧书店里有不少内容不错的读本可以慢慢淘,我买过几本十多年前出版的世界文学相关的论著合集。北角那边还有一间更大的书店开在地下室,年轻的老板收养了很多流浪小猫养在店里。那间书店有很多港台作家的小说,上次去的时候我买到了徐訏的《街边文学》,不过出版时间比较早,是竖排繁体的书,竖排字的阅读对我来说还是比横排字要难一些的。

  我在学校的课程并不算多,但老师们的课堂很有意思。我当时最喜欢的一门课是现当代文学,老师很爱讲铁路,讲晚清和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如何乘坐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游览中国和世界,他们在车厢里想象远方,世界重新通过铁路的形式被丈量。另一位影响我更多的人是我的导师,她长得很像林青霞在《刀马旦》里演的曹云,灰西装,短头发,讲话声音总是很轻,严肃却亲和。在她面前,很多曾经混沌的思绪慢慢显现出形状。我后来反复在想,香港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她就像一个我暂时停留过的坐标,不常被提起,但总在那里。我想给她写一首诗,却又怎样都难以写尽。我始终没能学会流利地说广东话,却能自然地读繁体书了,用繁体字写的小说和论文,字迹间也渐渐有了岭南雨水氤氲的气息。

  离开的那天,青马大桥在舷窗外渐次展开,如一袭悬在海天的灰绫,机翼轻轻从它钢索织就的影络上擦过。我觉得从前想错了,人怎么会变成鱼呢,鱼不能离开水域,但人可以带着那片水离开。回到北京以后,香港的雨仍旧在我的记忆里下着,它们渗入记忆的砖缝,长出柔软的蕨,在午夜的书页间和未写完的句子里静静延展着。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