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读《城南旧事》,记忆最深刻的一篇故事,叫作《我们看海去》。对整本书我只残留着几个片段的印象,然而那句“我们看海去”的呼唤,却在我心中深深地扎根。
择校的时候,我选择了这座有海的城市。学校离海很近,如果是从我居住的地方过去,则需要骑20分钟左右的单车。
心情好或不好的时候,我总想去看海,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推辞,鲜少实现。我想,不必把心事说给大海听,只是看看海,就能平静很多。白天我没有太多空余的时间,为数不多的几次看海都是在晚上,看那海的颜色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远处的灯塔亮着一星灯光。
把车停在校内,我走出校门,过桥,走近海边,找一处不远不近的地方蹲下来。
然而,那海拼命想要游到岸上来,浪花一次又一次焦急地拍打着海岸。我伸出手去,试图将它拉上来,却抓不住它,手上凉凉的,只残留几丝湿意。海里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那已经跃上岸的浪花又拽回更深的海心。我缩回手,用纸巾将这种失落吸附,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
我总想,这样的思绪实在没有必要。海就是海,或许换一种视角看,它只是在和游人嬉闹。它摸透了欲擒故纵的招数,所以快快乐乐地奔上岸来,或是挠一下孩子的脚心,或是猛地跳起来给人们一个巨大的拥抱。不过它是海,掌握不好力度,有时浇人们一个透心凉,有时却不小心把他们推倒。海面那么辽阔,时间那么漫长,它一定非常孤独。等到有人愿意陪它闹了,它便又笑嘻嘻地跑掉了。于是总能见到有人追着海跑去,海却越退越往后——原来海也是要回家的吗?
心态不同,连带着我看海的心思也不同了。失落的时候看海,看到的是溺水的海,它伸出一双沧桑又充满渴望的手,等待着我拯救。平静下来的时候看海,海只是一处景色,涛声依旧,浪去浪回。我蹲在岸边,猜测下一次浪来时海水会不会刚好停在我的脚边,或是打湿我的鞋子。有时候,明明浪峰那么大,但最后海水也只是漫上来一点点,像是因为后浪的野心太大,把前浪一并吞吃了,却没想到自身也会遭到反噬。有时候,海水随着轻风一股一股地荡漾,后浪推着前浪,竟然也猛地蹿上来一大片。于是我一个激灵跳起来,向后撤一大步,才堪堪不至于被波及。愉悦的时候看海,海便像一个索要玩伴的小孩。它和岸上的游人相互追逐,等到挑起了人家的兴致,便又得逞似的逃去了。然而人们是追不上它的——谁知道下一次翻过来的浪,还是不是曾经一起约好玩耍的伙伴呢?
生活的戏不知道唱到第几出,我离开家,千里又千里,朋友们也分散各地,天涯海角。我们约定一起去看海,却因为彼此的琐事一再将定下的日期延后,总也见不到面。我们没有一起去看海,却又各自看到了海。有的看到了威海的海,有的看到了烟台的海,有的看到了秦皇岛的海,有的看到了上海的海。我看到了厦门的海。
海又露出了它的脑袋。我坐在岸边,吹着海风,却因为体温和气温不差多少,感受不到微风的变化。我假装自己是一个忧郁的文青,面向苍茫茫的海,心说:请这远去的浪一并将我对家乡的思念也带走吧!带去我的家乡。可惜当我拿出地图来确认方位的时候,发现理想与现实背道而驰——我的家乡不在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而恰好在它的反方向。于是我尴尬地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在内心高呼:那就请这浮云与和风,将我的思念带回家乡吧!毕竟这风和云的动向我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的,它们比海更自由,就算今日南下,明日也未必不北上,总有一日会经过我的家乡。不经过也没关系,放假之后我会自己回家。
我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喊: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我把手轻轻放在心脏的位置,告诉她:我们已经在海边看海了。我的心中住着一片海,我总是漂泊,她就跟着我一同流浪。可是现在看到了海,她依然在呼喊: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我不禁疑惑,她想要看的,究竟是哪一片海呢?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