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下着雨,匆匆路过一棵树时,兜头落下一朵山茶花。我看着它摔进水洼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拉着我一起掉进了7岁那年的夏天。记忆里,许多个午后,电视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掺着外公沉稳的鼾声和外婆拍打棉花褥子的声音。而我总是趴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山茶花,看它如何悄悄地漫过枝头,开遍整个窗台,又如何无声地漫过我的整个童年。

  那时外公外婆很忙,没有人陪我玩,无所事事下,我便爬上窗台,去看那些花儿。外公很爱护他的花,但也不会过分娇惯它们,他常常边听着戏曲,边给它们浇浇水、松松土,任其自由生长、盛放。外公养花一派清心淡泊,似乎觉得开得好便是锦上添花,开得不好嘛,总还是会再开的。

  我可不一样,我是如此热切地盼望着山茶花开,隔三差五就跑去窗台看看,偶尔摸摸叶片,瞧瞧花蕾,有时忍不住,甚至想要“揠苗助长”,上手剥开花蕾,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外公虽不在旁,可他的威严仍在,这要是被他看见,我又得挨骂了。

  山茶花开得无声无息。奇怪,它是趁着我出去玩的时候偷偷开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开满了枝头?山茶花的花瓣舒展却不张扬,层层叠叠裹着嫩黄的花蕊,叶片泛着深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摸起来有些刺手。起风时,叶子轻轻摇曳,风声悬在耳边,清脆又饱满。我曾亲眼看见一整朵山茶花的坠落,那过程轻盈又沉重。是因为风吗?可风是那么轻柔,不过撩得几片小叶微微晃罢了。总之,那朵山茶花就这样没有丝毫征兆地掉落,落得是那样干脆决绝,没有对“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畏惧,也没有一片花瓣提前飘落,而是完整地从枝上落下。它像是早已知晓自己终将枯萎的结局,平静地安然赴之。“啪嗒”一声,我清楚地听见它坠落在地的声音。

  为什么山茶花是整朵整朵落下的呢?它不似桃花、杏花那样,花瓣一片片地辞枝飘落,等风起,漫天的花瓣到处飞舞,多美啊,像是蓄谋已久的一场盛大谢幕演出,赚足人们的眼泪,在一声声惋惜中翩跹而下。年幼的我,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外婆身后,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我问她,山茶花为什么整朵整朵地掉?枯萎的花又去了哪里呢?什么时候花还会再开啊……外婆走在前面,面对我的疑问,她有时答得上,有时也只是摇摇头。我又问外公,可外公在专心听着咿咿呀呀的粤剧,我的问题他听不见。我还是更喜欢跟着外婆,外婆总是忙忙碌碌的,我也在她后面跟着转来转去。她说要做一张新的棉花褥子,我便帮忙一起挑棉花。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被塞进了柔软的棉花褥子里,封存,酝酿,直到某一天棉花褥子不再蓬松柔软,而我逐渐长大,重新遇到答案。

  我很快长大,外婆却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晚上和外婆躺在床上,不知聊到什么,她轻声叹:“哎,时间好快,你一下就长大了,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那语气说不清是幸福还是忧伤。夜晚静悄悄的,只有蝉声、蛙声叫得响亮。我背过身去,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我把脸埋进松软的棉被里,悄悄擦掉眼泪。我真害怕有一天,外婆会像窗台的红山茶花一样,从枝头坠落。我说,我还没长大呢,你也不老。那时,我明明触到了外婆语气里那份沉甸甸的东西,却不愿承认。好像只要我装作听不懂,山茶花也就听不懂季节的催促,它就能永远停在枝头,不会凋谢。

  这山茶花好像真的能读懂我的心思。它们盛极而衰却又绵绵不绝地生长,在我的记忆里,每个有微风的下午,都能闻到清淡的幽香。它们被养得很好,只有落下枝头的山茶花才会在湿润的泥土上一点一点地枯萎,花瓣慢慢变黄,渐渐皱而卷曲地层层裹着花心,最后因无法汲取水分,干枯得像泛黄的书页。这些跌入泥土、渐渐枯萎的山茶花,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为其他新生花朵的养料,它们就是像这样一直繁盛下去,生生不息,流淌至今。

  有时,外婆会捡起掉落的山茶花给我玩。夏天的傍晚,外婆在浴盆里放好热水,将洗净的山茶花放到水面,山茶的清香被水汽一蒸,便幽幽地浮上来,有一种凉丝丝的清苦,很淡,却让人忍不住多在水里停留片刻。即使山茶花不长在枝上,我依旧喜欢静静地注视它,看着它在水面悠悠漂浮。水汽渐渐湿润了花瓣,让它变得愈加柔软,因为有层层叠叠的花瓣承托,它既不会轻易沉入水底,从枝头落下时也不会太过疼痛。外婆说,离开枝头的山茶花也会以另一种方式绽放芬芳。于是,每个夏天的傍晚,浴盆里漂浮的山茶花,成了某些问题的答案。

  日子在山茶花的开落间悄悄溜走,等我再长大些,外婆家的老房子要拆迁了,那盆年纪比我还大的山茶花也跟着她搬到了小区里的高层。之后去外婆家,再也听不见咿咿呀呀的戏曲了。没有了外公的照料,山茶花还是开得那样好,新生的花芽一个接一个冒出头来,叶子也翠绿得油光发亮,凑近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它们开花依旧低调,某天清晨不经意地往阳台一瞥,便惊喜地发现那些花瓣已不再那么紧实地裹在一起,而是微微张开,有了缝隙。过上几天,花瓣愈加舒展,等花开透,也就经得住折腾了,任凭风吹雨打,山茶花还是支棱着,整朵整朵地挺在枝头。

  窗台高了,戏曲声远了。

  雨水中的山茶花还在开着,它们淌成的河,漫过童年的窗台,淌过老房子的庭院,也淌进了我生命的缝隙里,潺潺不息。而我,将带着这份潮湿的回忆和芬芳的沉淀,坦然走向自己的四季,不惧枯荣。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