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山道层层盘旋着蜷卧在对面的荒山上,光秃的树勉力伸长自己的树枝,满山都是枯寂的褐色。山石裸露的一面长满了杂草,此刻它们变得枯黄,绝壁看起来也不是那么醒目,偶尔有风张狂着扑过去,山后的芦花会一路跟来,就算是为这方地界添了几分灵动。

  我们住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寒来暑往,四季更迭,我看过门前花开花落,等树叶青了又黄,在时间的夹缝里生根摸索,于日头的翻转中发芽长大,褪去曾经来到时的一身稚气,此刻我已是青年了。我曾经见证这里的四季变换,当时并不觉得十分特别,可当我离开之后,却再也没能看全它四季的模样。说来不巧,现在每每回家刚好赶上严寒酷暑,于是只见那荒山从深深的枯黄化成稀疏的褐色,只能从亲人口中听说它盈满的绿意。

  临近年关,我再次回到家中,一抬眼,看到一如既往的荒凉景象,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落寞。它的萧瑟寂冷与过年的热闹喜庆实在格格不入,街道如此整洁,为什么偏偏留下对面的荒山呢?要过年了,山上的树却凋零了,枯草横在路旁,即便说这是自然所追求的乱中有序的美,我也实在没能发现这美的特别之处。下午父亲要去对面的荒山上拾点柴火,我跟了去,实在想看看这座山的内里。

  踏上蜿蜒的山道,一侧是荒凉的峭壁,另一侧是枯寂的密林。我们沿着林间小路缓缓深入,才发觉这里的太阳是照不到底下的,树木的枯枝交错着横在天幕上,阳光只能艰难地透过缝隙,洒下几缕细碎的光影。地面上是厚厚的一层落叶,它们铺得匀称,没有露出一点泥土,像是一层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感觉跌了跤也不会痛,顶多是在柔软的树叶里打了个滚儿。

  天气格外寒冷,父亲在路边站了会儿,趁着这个空隙搓搓手,哈出的热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他的目光在四周搜索着,大概是在思索从哪处下手。我静静地在旁边站着,满眼都是冰冷的不知名的树,一时间,又忍不住开始感慨冬的冷瑟,悲叹生命的落寞。

  父亲终于选定了方向,他大步朝着树林的一角走去,突然俯下身子,手持弯刀破开树林外围的枯藤,将它们递给我,这是待会儿用来捆柴的绳索。我看着藤蔓的外皮,干枯得像是已经死过两个季节,可当我凝视它的断口,却看到一丝丝绿色从干枯中透出来,这是藤蔓的伤口。白嫩的细条也随之暴露出来,轻轻触碰,那湿冷的手感时刻表达着它的鲜活。荒山的冬天并不枯萎,生命在冷寂中蛰伏,伺机而出。

  林子里很安静,听不到鸟鸣声,双耳能捕捉到的,只有我和父亲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在这样空寂的世界里,我的生命如此渺小与微弱,撼动不了环境半分。在某一瞬间,我感觉这些声音似乎与林间生命的脉搏汇成一道,通向无法探知的另一个时空。

  我跟随着父亲的脚步,在几棵高大粗壮的树木旁停了下来。满地的落叶更像是生命的书签,见证着它们上个季节的繁盛。父亲举起弯刀,用力地砍下去,“咔嚓”一声,树皮被划开,丝丝绿意从那干枯的缝隙中渗出,它们表达着生命的不息。大树底部,几朵树舌灵芝也在努力生长,寒冷的季节正与它们那通体的褐色相互映衬。

  在这片山林里是看不到小松鼠的,不过大家都说林子里有野猪,我们一路走进来,始终没有遇到。动物们或许会在寒冬中沉睡,等待春天的召唤。而植物们看似已经迎来了生命的枯萎,但这同样不是它们的长久选择,表面的短暂枯萎是为了积蓄力量,在下一个季节更好地展现生命的蓬勃。

  等到父亲劈完了柴,我用那些藤蔓把它们捆扎起来,一抬头,我发现了这个冬天的小秘密——在枯枝的顶端,一朵如玉脂般晶莹的花儿悄然绽放,这是紫叶李的小花,它孤独又倔强地立在枝头。这方天地中再没有另一朵于寒冬中绽放的花儿,只有它一朵,哪怕这花儿的季节混乱,可是它用绽放表现了生命的坚韧。周遭是纵横交错的枯枝,花朵显得那么明媚鲜妍,它热情、恣意,在寂冷的冬天里,仿佛带有驱散寒冷的魔力,一瞬间,我似乎正拥抱着整个春天。

  走到山下,那朵雪白的花儿仍在我的脑海中时时浮现,它是脆弱的,可它也是坚韧的,是顽强的。谁愿意忘记一朵在冬天温柔绽放的小花呢?荒山也有荒山的鲜活与生机,我虽然短暂地离开,错过了它最鲜活的日子,可我的生命始终与这里相连,它仍然陪着我,像很多年前我与它的对望。如果某一天,你在寒冬里看到了明媚的花儿,请不要诧异,那是生命与春天在遥相呼应。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