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表看，这是一间普通的门店，如果不是因为台风来袭导致灯塔景区关闭，也许我就和这一处宝藏之地擦肩而过、失之交臂了。

　　摩的师傅把我们仨扔在警戒线前扬长而去。我试图争取一下，对保安说，去灯塔看一眼就回来。保安说，他们也是接上级通知，景区到处都是摄像头，实在无法通融。

　　想想也是。假如我是这里的保安，也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擅自违反上级的禁令，自己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

　　保安似乎又有些心软，叹口气对我说，大老远地来一趟也不容易，要不，就在大堤外的海滩走走。那个灯塔就在前面不远处，在海滩就可以看见，把镜头拉近一点，也许还可以拍到灯塔上的字。

　　果不其然，沿着石堤攀爬下去，远远地，可以看见灯塔细长的身影，立在视线的尽头。海浪似乎受到了某种蛊惑，一波接一波地向海滩涌来，吐出阵阵白沫。大堤上的根根护栏竖成一排，齐刷刷地拉向灯塔方向。而脚下的沙滩，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还有拢起的沙堆，想来先前应该有很多游客下来玩耍。把镜头拉近再拉近，不但灯塔的轮廓很清晰，还依稀可以辨认出塔身“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字样。

　　这7个字是很多人心中的执念。不要说从遥远的北方，就是从珠江口外的深圳赶到此地，都有600多公里。不辞鞍马劳顿，千里万里地奔波，就为了瞅一眼祖国大陆的最南端到底长啥样，看一看北部湾的海浪和琼州海峡的海浪相拥会碰撞出怎样的激情。当执念遇上强台风，好奇心被现实击得粉碎，心中涌起的是沮丧还是庆幸？

　　顺着海滩往回转，没走几步路，就发现有石阶通到海滩。踏着石阶往上走，进入一个院落，忽然惊觉这就是先前曾经路过的那个门店。此刻里面正挤满了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更多的是在用各种姿势拍照。这间门店果然是大有乾坤啊，它不是一间普通的补给店，而是一处网红打卡点。

　　最特别的，当然是那座珊瑚穹门。天下的门，千千万，但纯用珊瑚石垒成的景观门，还是第一次见，心里有说不尽的新奇感。这道穹顶的珊瑚门，就像一面大画框，把蔚蓝的天裁一半给你，把蔚蓝的海裁一半给你，作为这幅画最美的底色。然后，你把自己装进画框，就成了这幅画作的主人公。服饰、表情、姿态、动作，全都成了你的绘画语言，任由你发挥想象，调整搭配。这是纯属于你的个性空间，你既是画中人，也是作画的人，你在创造，也在被创造。这种奇妙的感觉，在其他地方是很难有的。

　　如果是换作一对可心人登场，情形又完全不一样了，艺术形式又从绘画变成了戏剧。这座小小的珊瑚穹门所切割出来的小小的空间，成了中国传统的戏剧舞台。“三五步行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的艺术特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被赋予特殊的象征意义。再细微的表情、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虚拟的艺术空间就有了无限的张力。单向的感情输出，变成了双向的情感交流，且是高难度的对手戏。这既是对门中人的考验，也是对现场观众的考验。

　　珊瑚穹门的右边门框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面写着4个字：树下日记。这4个字，像是为这幅画或者这本戏做的注脚。只是，这日记已然颠覆了它的传统印象，不再以文字作为它的唯一载体。在载体视像化、视像电子化的时代，文字总是显得古板而僵化，远不如数码照片和短视频来得鲜活快捷。文章推倒重来是很麻烦的事情，照片和视频不满意则可以随拍随删。人人都追求出片，出大片，于是底稿一再被推翻，剧本反复被改写，排队就成了无可奈何的常态。

　　树是有的，典型的热带植物，上面似乎还挂着一个果子。果子不引人注目，引人注目的是树上挂着的一块木牌，木牌一面写着“夕阳醉了”，另一面写着“晚霞醉了”。这里是面朝北部湾的海岸，太阳升起的方向是海岸，太阳落下的方向是大海。特殊的海陆方位，使夕阳和大海得以产生奇妙的光学反应，制造出别样的美感。即便现在还是正午时分，却依然可以大胆想象，当红日西坠的时候，会在海面投射出何等令人心醉的绮丽光影。眼下还不是时候，无缘与夕阳、晚霞合影，那就退而求其次，先擎起这块木牌牌，和想象中的“醉美夕阳”“醉美晚霞”合个影，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个安慰。

　　如果说珊瑚穹门是个性空间、私密舞台，那么珊瑚院墙就是不折不扣的群演天地。院墙不高，也就是用珊瑚石浅浅地码了一层两层。太高反而不好，人与海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掬一捧，中间不宜有太多的阻隔。在大自然面前，人是经不起诱惑的，心或许还在挣扎，身体却早已蠢蠢欲动。一个人只能独白和呼告，两个人可以对偶与互文，要是人数达到3个以上就是妥妥的排比和铺陈。齐齐往院墙上一坐，亮出正面或者背面，翘搭左腿或者右腿，斜举左手或者右手，只要整齐划一，就会有修辞效果，就会激荡出比夸张还要夸张的力量。

　　人都是有情绪的，只不过平常状态下，情绪总是潜藏在身体里面，一旦受到某种诱因的激发，立刻就能冲破身体的桎梏，弥漫在空气中并相互传染。比如院墙上立着的这块牌子：理想向北，生活向南。我不知道这个梗是不是出自眉师娘的网络小说《奔腾年代——向南向北》，我可以确定的是不同的人来读这句话，一定会读出不一样的味道。有的人读到的是自洽，既要努力工作，追寻心中的理想；又要轻松生活，学会自己给自己减压。有的人读到的是割裂，理想很丰满，很高远；现实总是很困厄，很无奈。

　　这里已经是大陆的极南之地，已经南到不能再南了。站在这里回望身后，北方也已经退到最远的距离，成为遥不可及的念想。流浪的身体，漂泊的灵魂，兜兜转转几十年就过去。蓦然回首，当初苦苦追寻的目标，不是越来越近，而是愈行愈远。曾经年少轻狂的你，终于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理想向北，生活向南”8个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扎向你的心口。疼虽然难免，泪却早已流干，更不会无谓地怨天尤人。当生活无解的时候，接受现实反而成了对自我的最好保护。生活毕竟不是《牡丹亭》，人不可能在生和死之间自由穿越，想爱就爱，想恨就恨。

　　当年那个“海边的汤显祖”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如今正以一艘小船的形象静静地卧在“望角海居”的墙根。明万历十九年的他，也许还不会想到，能够载他渡过凡尘苦海的会是戏剧这条小船。初来徐闻的他，目睹此地民风强悍，好勇斗狠，轻贱人命，不免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天地孰为贵，乾坤只此生。”他能够想到的度化之舟，就是礼义教化，为此与知县熊敏共捐俸银，创办贵生书院，教化乡梓，开启民智。一个人与一座城，以这样的方式来相遇、相守、相得，自然是传奇佳话。然而，能改变一座城的大写的人毕竟太少，芸芸众生能得到一条小船渡化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小船边上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于坚的诗句：

　　面对永恒大海

　　你又开始新的一天

　　当你老了 离去

　　大海在天空下继续

　　这些2021年5月19日留下的句子，正好能够接续我此刻的思维与心境。在永恒的大海面前，个体的生命太过短暂和渺小，与其纠结向南还是向北，不如放自己一条生路。挪一下屁股，静静地坐到“最美日落”的标牌下，闭了眼，去想象一幅具有象征意味的美好图景。

　　咖啡的浓香在鼻翼浮动，向来对咖啡没有特殊爱好的我，忽然就醒悟了，咖啡是有灵魂的，需要某种特定的情境、氛围的激发，然后就有一种情绪和感觉弥漫你的整个身体。长柄勺子搅拌的，不是咖啡，而是你的状态和心绪，你需要放松和调整。你品啜的，也不是咖啡，而是你那挥之不去的过往，你的经历，你的故事。

　　需不需要来一杯已经不重要，外面的阳光依然炽热，我的心如同在大海里畅游了一番。如果今天没有台风，摩的师傅会把我带到灯塔下，看到的会是另外一种景象，领略的会是另外一种心境。不能绝对地说哪种好，哪种不好，但错过了这间珊瑚院落，我的确会错过很多风景。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