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第一个周末,我和友人赴山东威海来了一场“周末特种兵式旅行”。此行缘起于网上偶然看到的火炬八街的雪景——海与雪交相辉映,洁净纯澈,只一眼便动了心。

  我生长于上海,也去过几个海滨城市,却还未曾见过雪和海出现在同一画面。说实话,20多年间,我和雪也只打过寥寥两三次照面。南方的雪,总似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因此对我来说,雪更像是一种意象、一则符号:是湖心亭“雾凇沆砀”“上下一白”的痴绝,是王子猷雪夜访戴的随性,是影视剧中纯净温柔的爱意。而我,从未真正认识雪。

  机票是在一个半月前定下的,我和友人随意挑了一个周末。毕竟我深知,和自然有关的事,往往人算不如天算。与其精心计划,最后失望而归,不如交付机缘,静候一场不期然的相逢。幸运的是,自周六下午起,威海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待周日清晨拉开酒店窗帘,窗外世界早已焕然一新。而就在这短短一日之内,我竟见识到了雪的不同性格。

  晴好的雪是可爱的。地上、车上、栏杆上、树枝上、公园的摇摇椅上的积雪,看起来圆墩墩、毛茸茸的。人类对毛茸茸的东西总是难以抵御上手抚摸的冲动,我禁不住伸手触碰,却破坏了那饱满圆润的形状,不免又心生后悔。阳光抚上积雪,雪眨着亮闪闪的眼睛予以回应。我踩上积雪,脚底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像是咬了一口冰激凌底下的脆筒。

  我掬起一捧雪,对着镜头和天空扬起,那轻盈的一团如烟花般散在空气中,有几簇顽皮的雪粒溜进了我围巾和衣帽的间隙,这一丝猝不及防的冰凉,像小猫轻挠,让我立马缩了一下脖子又失笑出声。从酒店外的庭院出发,走两步便到了天鹅湖。波光映着雪光,一片澄澈。百只天鹅聚集在湖滨,或梳洗羽毛,或扬翅伸展。我蹑手蹑脚地靠近,脚下的雪却发出声响,暴露了我的行踪,近岸的天鹅立即转身游远了些。真是调皮的雪!

  从天鹅湖回酒店的路上,风逐渐大了起来。我低头看地,瞧见了风的形状。雪浪贴着地面奔涌,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那黄海的余波竟借着这风这雪,从几里开外的沙滩奔涌至我的脚边。抬头看天,屋顶上的积雪也被风扬起,像着起了白色的山火。一团灰色沉在酒店高楼间的天空中,而此时我们就在朝着那团灰色前进!我心里一紧,希望在雪大之前赶回酒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等我们回到酒店的时候,外面的能见度已不足10米,视野里只剩雪在横冲直撞——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老旧电视机上的“雪花屏”究竟因何得名。雪是横着奔跑的,在空中连成线,线又连成面,形成了一块灰黄相间的雪幕,横亘在眼前。这雪的恐怖之状和刚刚软软绵绵卧在万物之上的样子大相径庭。雪不是可爱的宠物,可供人把玩,她是野兽,是主宰者,是她选择是否包容人类。这也是为什么,人类永远不能失去对自然的敬畏。

  不过我们叫的计程车还是准时出现在了酒店之外。我们上了车,心惊胆战地龟速前往著名的打卡点“布鲁威斯沉船”。计程车小心翼翼地开出了雪团,等我们到海边时,雪已经差不多停了。还没下车我就看到了远处的布鲁威斯号,那红色的船身在大海苍蓝色的背景里清晰可见。我们兴奋地下车冲向沙滩,却和凛冽的海风撞了个满怀,撞得脸生疼。我把脸埋在围巾里,但海风还是不依不饶地穿过织物的间隙,试图夺走我的热量。我半眯着眼睛,和友人抱紧身子朝乘船的方向走去,心里不禁想着“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片的”。我们走到近处,发现有大片的海鸥在海岸线的上空悬停,它们飞得很用力,但因为顶着强烈的海风,看起来就像是停在半空。和海鸥一样多的,是来此处打卡的游客和聚集于此的摄影师。我们就近找了个摄影师,在寒风中拍摄了网上的同款打卡照片。等我们仓皇跳上回程的计程车时,雪又一次遮天蔽日地笼罩世界,透过车窗眺望刚刚拍摄的海边,布鲁威斯号已经沉进了那汹涌的雪海里,世界只剩下海与雪共同演奏的命运交响曲。

  我突然意识到,老天爷是为了照顾来旅游的我们,才在暴雪中创造了一个小小的间隙,供我们拍照留念,不由得心生感激。这种感激之情在下午我们去泡温泉时得到了回应,老天爷又赠予了我们一个温柔的晴天。

  从酒店到温泉馆,会经过一座红桥和一片松树林。抬眼望去,红桥覆雪,“好运桥”的题字依稀可辨。视线沿着河岸扫过,河面结冰,撒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苍黄色的芦苇丛安顺地伏着头,沿着河岸排着队,这才让人能分清河与岸。而前方的松林鲜有人经过,步入其中,像是走进电影《情书》的画面。走着走着,遇到一条岔路,环顾四周,白茫茫的雪地上没有设置路标。此时一对小情侣嬉闹着从我们身边路过,他们也同样前往温泉馆,在为我们指引了温泉馆的方向后,又继续打闹着向前走去,那甜蜜的笑声将松枝上的积雪都震下些许。随着他们的身影远去,松林又融化进了雪的宁静里。

  到了温泉馆,待御寒的衣衫尽褪,只裹着一条牛奶绒浴袍,扶着通往室外泡池的玻璃门把手,我转头和友人四目相对,似乎想在对方眼里找回赤身踏进这冰雪世界的勇气。友人跺着双脚,搓搓鼻头,道出了那经典的四字箴言——“来都来了”。我们相视一笑,以示打气,随即我一只手将浴袍裹紧了些,另一只手用力推开玻璃门,飞也似的冲到最近的泡池。脱下浴袍,我就一股脑往温泉里冲,脚踏入温泉池的一瞬间,我却定住了。好烫!此时我的体内仿佛有两个声音在叫嚣,上半身喊着:“好冷!快进去!”下半身却闹着:“好烫!别进去!”也许是因为上半身离脑这个指挥中心更近些,我的脑子决定优先处理避寒的需求。我一咬牙,继续迈步深入温泉泡池。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小腹、胸膛,那热泉逐寸环抱上我的身体,直到我们彻底接纳彼此。我感到一种安逸的松弛感从每个毛孔流入身体。

  寒冷和疲惫都是可溶物,身体逐渐变得轻盈,我才开始放眼欣赏这森林温泉的美丽。半人高的灌木将温泉围起,后面是通天的松树,纯白的积雪安静地覆于墨绿色的枝叶上。红色的灯笼半隐半现,一路延伸到远处。身下氤氲的蒸汽又给这一切蒙上一层欧根纱般朦胧的滤镜。我眼梢轻阖,任由思绪随蒸汽飘走。恍惚间,我觉得这池子变成了一杯热茶,盛于梅子青的宋窑茶杯中,被森林母亲轻轻捧起,她时不时用温柔的吐息,吹走升腾的热气。被积雪压弯的松枝,是她低垂的睫毛,她凝视着池中的我们,目光慈祥。似是为了给这本就美妙的景色再增添一些氛围感,天上又下起了小雪。雪轻柔地落在眉间,冰冰凉凉的,像是一个轻轻的吻,留下浅浅的潮湿。不知不觉间,万物的声音都被这无处不在的柔软覆盖住了,只剩下纯白的宁静。

  计程车在大水泊机场前停下,在友人从后备箱取行李的间隙,我站到路边灌木前。路灯在积雪上留下昏黄的余韵,我脱下手套,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一片叶子上的雪,想把这一抹清凉私藏在我食指的指纹里,偷偷带回南方。只是,雪是带不走的。但我可以在每一个冬天的假期去找她,去找这个在北方的朋友。接过友人递来的行李箱,我迈步走向机场,又忽然转头,看了眼雪,悄悄在心里和她作了约定。

  雪啊,明年再见。

  后记:1月20日,上海下雪了。谢谢你来南方见我,我亲爱的朋友。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