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年关回老家,下车后的第一件事是先去喝一碗豆腐脑。

  据说北方豆腐脑爱咸,有掺进胡辣汤里喝的,有撒韭菜花或者麻酱的,也有与紫菜虾皮同煮的。南方豆腐脑则嗜甜,淋过红糖,浸入醪糟,豆沙粉圆,红枣姜汁,吃法各显神通。而四川豆腐脑一向是不参与南北甜咸之争的,毕竟自己家里的“仗”都还没有打完——光是乐山这么大点的地方,早已俨然有了自己的江湖。

  乐山辖下有一宗夹江、一宗峨眉、一宗牛华,但凡挂上这三宗匾额的门店,生意总不会太差。再往底下走,临近县城场镇,还有杨湾、苏稽、犍为等各家小门小派,凭借本家独门绝学,依仗门中名师泰斗,各占一方天地,各靠一方水土,各引一方风貌,各养一方人物,彼此之间谁也不相让,数年来竟然相安无事。

  老家的豆腐脑究竟师承何派,我很难辨得清楚,对着一派一派数过去,从未找到相似的风格,所以我认定老家定有自己一套绝不外传的内功心法。不过,我喝豆腐脑一向不认派别,只认掌厨的那位大师。

  老家有一家从木头板门吃到不锈钢卷帘门的老字号,早先到店门槛都未必有的坐,每日开店拆下来的门板摞成一摞,勉强就算是个座了。如今再怎样也能排上一张木头长凳,大不了搬上街沿,露天坝里也能吃。老字号的店主是位姓包的女士,我们家从她被称作“包大姐”一路吃到她成了“包奶奶”。如今他们更是一家三代齐上阵,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包大姐手脚麻利,目光如炬,一出手便知碗中分寸。食客点单只要站到扑腾着热气的灶前朝她喊一嗓子,找张凳子坐下只管等着就是。他们家一直很有性格,每年年节关门都很早,从不挣这笔过年钱,要到大年十五才开业。

  倒不如说,老家的商铺都颇有性格。我住的小城,逢年过节若是不做生意,就会打出一张四四方方的通知,用黑色宋体规规矩矩道清缘由,定好时间,加一句祝福,礼数周到,如沐春风。到了老家,哪里还会特地花钱打印,翻出来一张齐整的纸,说不定是从孩子的作业本里撕下来的,搞不好还让那孩子自己手写一句几时营业,写完拿胶带往门上一贴就拉下门帘,既无寒暄,也无赘述,商户与顾客心照不宣。包老板甚至连“榜文”也懒得张贴,到点关门,谁的面子也不看。所有的熟客都知道,这一家子是过年去了。

  我总是踩着节假前最后的时点回家,再怎样紧赶慢赶把脚底赶出火星子,也赶不上包大姐的店,只好退而求其次,四处寻觅其他尚未打烊的店家。有家藏于闹市之中的小小铺面,已日渐赶上包大姐在我心中的分量。

  从夜宵大排档之间的街巷里慢慢朝外绕出去,遛过一条短短的步行街,尚未走出街口的边角门市里,那家铺子的锅灶正对着街沿喘出白茫茫的蒸汽,门口尚摆着两张桌,坐在那里一眼就能望见街口外的农贸市场。主厨是位健壮的阿婶,进门就会中气很足地问我要吃什么,我总说要一碗脆臊豆腐脑。

  老家的豆腐脑还有细分。牛肉豆腐脑可选粉蒸或红烧,粉蒸软糯,红烧酥烂,各具千秋。鸡丝豆腐脑撒了弹牙的熟鸡丝,配上滑嫩的豆腐颇具反差,口感丰富。而脆臊豆腐脑是我从小吃到大最喜爱的口味,与油渣不同,脆臊的油总是沥得很干净,即便是浸过了勾过芡的汤汁,里芯仍旧是脆爽的,我很偏爱这一口酥脆。

  阿婶动作同样很快,抡一把长长的大勺搅海翻江,不出10分钟就有一碗豆腐脑送到面前来。白瓷碗底沉着自家制的辣椒油,一抹明丽红油透过汤汁浮到面上,以一点碧绿葱花做衬,嫩嫩的豆腐在勾芡收浓的骨汤中浮沉,配以顺滑劲道的红薯粉条,脆臊清爽不腻、脆爽透心,青豌豆和花生米炸得恰到好处。地道的老饕不用筷子,任那粉条滑溜,任那汤汁挂壁,仅凭一把白瓷小勺就能搅动一碗风云,全都魂归肚皮。

  灶上的白汽逸散于节前热闹的空气里,望着街口的人来人往,一碗豆腐脑下了肚,才算真正到家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