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有时候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会让你突然忘记，又在多年后的某一刻，猝不及防地想起。岁月在沉淀中慢慢发酵，你开始不断描摹出当时的场景，细枝末梢的情节都逐渐清晰，那些或美好、或遗憾、或悲伤、或快乐的记忆翻涌而来，形成了一场盛大的怀念。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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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的时候，我觉得老小区改造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那些早已经被调皮的孩子涂得看不清楚本来面目的墙壁，那些经历了无数岁月洗礼的斑驳角落，还有因为不断长大的树根而被连砖而起的花台，似乎早就在等待一场声势浩大的翻新，洗掉陈旧的外表，才能与新开发的高楼对比得不那么突兀。

　　直到某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工人们正在挥动斧头砍院子中间那棵硕大的玉兰树，沉闷的击打声在院子里显得尤为响亮。而与那棵玉兰相依的桂花树，早已经被砍倒在了地上，周围是杂乱的枯枝落叶，还未开放的花苞也如繁星陨落一般，混杂在一片狼藉中。

　　“你们把树砍了干吗？”我忍不住开口问道。正在施工的工人用听不太懂的外地口音说：“这儿要凿平，中间这坨要不得了。”

　　在我询问的时候，那棵玉兰也应声倒下，轻微的沙尘扬起，而一些细微的生命也在此间突然消逝。我停下了继续追问的兴趣，没有再过多停留。

　　那时觉得，不过只是两棵树，砍了就砍了吧，虽然觉得有些可惜，却好像不值得自己“大动肝火”。

　　上楼的刹那，我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残枝落叶，似乎闻到了空气里浅浅的桂花香，不那么浓烈，却好像带着隐隐伤感。

　　老小区改造如火如荼地进行，院子里的车辆被“清空”，拥挤的院落突然变得空旷起来，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院子的本来面目了。在甘洛这个有限的区域，老城区里有这么大院子的小区已是屈指可数。小时候觉得院子好大，几十个孩子可以追逐、打闹、比赛骑自行车，不仅有篮球场，还有羽毛球场地，我们总是几个人一起，扯着嗓子大声地呼喊着在家没出来的小伙伴。那喊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久久回响，然后就会听见小伙伴用力地回应“来啦！”

　　只是慢慢地，偌大的院落停满了车辆，看上去拥挤又狭小。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们长大了，所以才觉得院子缩小了。可直到这一次院落清空，我才发现，原来不是院子小了，而是停满车辆的院子挤满了生活的空隙。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人也还是那群人，只是生活在岁月的潜移默化里悄悄地发生改变。孩子终究长大成人，而成人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追逐和嬉闹，我们已经长成了自己讨厌的大人。

　　工人们开始进场，院子里又陆续堆满了钢筋水泥，变成了一个施工现场。因为要粉刷墙体，四周都搭起了高高的架子，母亲开始经常叮嘱我的女儿，回家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有一天我刚准备出门上班，却听见院子里有争吵的声音。我拿着包下楼，就看见住在五楼的叔叔正和楼下的工人争吵着。“我反正给你说了，其他咋个整我管不起。反正我们这栋不准刷，你这个漆到底是啥子你自己晓得，全是甲醛，好刺鼻你闻不到啊！”楼上的叔叔面色不善地和一旁的工人说。

　　对面的人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懂。我看了一眼周围，靠南的几栋房子已经刷成了白色，唯有我们这栋还没有动工。

　　父亲跟着我下了楼，我还没开口，他已经几步走过去，加入了这场“战斗”：“就是，你们刷的这个颜色又丑，还没我们原来的好看，我们这栋不刷。”

　　我忙着上班，也没有再多做停留，但我心下明白，父亲他们的坚持，改变不了什么。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看着已经开始刷漆的墙体，心道：如我所料。工人动工，昭示着下午那场“抗议”的失败，空气里刺鼻的味道，在黑夜降临下刺目的白色，似乎都是对这场“抗议”的无声讽刺。

　　可我还是从心底佩服他们敢于抗争的勇气，而我仿佛已经在长年累月的规则化“驯服”中，渐渐变得乖顺而理智。

　　家属院上一次有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是20年前。那时候的院子，就像一个超级大杂院，院子里三分之二的地方是一排破旧的平房，住的都是父亲的同事。大家彼此熟识，关系很好，小孩子们都是彼此的玩伴，院子里奔跑的笑声，大人吆喝吃饭的喊声，以及盛夏的夜晚聚在院子里热闹的聊天声，让宽敞的院子都显得满满登登。偶尔谁家做了好吃的或者买了零食，大人就会站在家门口招呼小孩子去他家拿，孩子们欢呼雀跃的身影是我幼时深刻的记忆。

　　经济适用房的修建，让我们摆脱了居住多年的平房。年少的我，似乎没有那么丰富的情感，对于居住了很多年的房子没有丝毫的怀念，有的都是住进新房的欢喜。直到多年以后，我总是会想起老房子生活的情景，想起我那听话的小黑狗；想起我唯一一次被父亲打，眼底却满是不服输的倔强；想起家里曾经进了一条蛇，钻到沙发底下陪我们看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视，父亲才说出有蛇时的惊恐和慌张。

　　回忆时不时地涌入，才让我开始不断想起那个狭小的老房子，原来只有深刻的美好或悲伤，才会不断地被想起，被怀念，被感受。而当时发生时，你却并不知道这件事对你的影响，你以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区终于改造完了，比之前更干净、更明亮、却更拥挤。原本的花台凿平后被画成了车位，而花台里的花却早已不见踪影，甚至连花香都渐渐散去。我开始不断想念那砍掉的玉兰和桂花，甚至为自己当时的无关痛痒感觉后悔，或许当时可以把它们移栽到别的地方呢！我开始有点难过，难过的是我的小孩不会有爬上树去摘玉兰花的经历，他们闻不到盛夏的夜晚那热烈的花香。

　　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父母那一辈艰苦奋斗的岁月，又幸运地没有生在电梯横行的时代，被手机和平板硬控在狭小的空间里。我们有过欢乐喧嚣的童年，有过一起长大在院子里奔跑吵闹的朋友，即便后来长大之后再也没有联系，却依然感谢时光赠与我们这般丰富的童年。

　　而今，院子里画下了满满的停车位，拥挤的车辆掩盖了我幼时的记忆，就像那棵倒下的玉兰树和与她相依而生的桂花一样，在某个时间里突然倒塌。我早已经学会安慰自己，毕竟岁月那么长，记忆那样远，我还会遇到很多的事情，在这碌碌一生中，不仅要学会和自己和解，还要学会和岁月斡旋。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