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深秋,大学周遭的路面被银杏叶铺成了金色地毯。东方艺术系图书馆里,孙伟的指尖在泛黄书页上轻轻摩挲,书脊上烫金的“Confucius”字样在斜阳里泛着微光。他正要取下那本《论语》英译本时,另一只白皙的手同时按在了书封上。
“你也对卫礼贤译本感兴趣?”女孩的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的声调。孙伟转过头,看见玻璃窗透进的阳光正巧落在她的发梢,像是给乌黑的马尾镀了层金边。作为她进出图书馆凭证的学生证夹在帆布包上轻轻摇晃,照片下印着“Song Xiaolan”。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宋晓兰记得那天孙伟穿着藏青色毛衣,袖口磨得有些泛白起球,却坚持要用英语给她讲解宋代大儒朱熹的注解。约莫这个初识的男人听不懂,她故意用上海话嘀咕:“南京人讲英语倒蛮有一点味道的。”孰料孙伟愣了两秒,突然用南京话接道:“总比上海‘宁’讲南京话要强些。”女子的小伎俩被识破,两人在书架间弓腰,初次见面就嬉笑成一团。
这一笑竟成就一段姻缘,发展到后来,他们结婚了。
2008年夏天,虹桥机场的电子屏上闪烁着“延误”提示字样。宋晓兰攥着策展方案的手指节发白,孙伟搭乘的航班即将在12小时后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一贯细心的妻子居然接错了机,“东辕西辙”,她本该去浦东祝桥,却来到了长宁虹桥。莫非冥冥中这里又预示着什么,她们的婚姻要暴雷吗?七年之痒已经过去了,长期分居与独身何异?宋晓兰老母亲的一句话:“你走了,我怎么办?”像无形的绳索,拴住了这个独生子女远行的双足。
恰巧,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七次重逢,每次见面都要重新适应对方身上的变化——他鬓角的白发,她眼尾的细纹,还有彼此手机里越来越多的学术会议照片。
“这次能多待两周吗?”晓兰把行李箱提进出租车时,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不该有的期待。孙伟摘下眼镜,擦拭着镜片上热浪凝聚的雾气。
“纽约大学要开东亚文明比较研讨会……”后半句被淹没在机场高速的喧嚣里。通过后视镜,她看见丈夫的倒影正在查看笔记本电脑里的邮件,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眉间皱起的沟壑上。
2024年7月,蝉鸣撕扯着上海的溽热。此时他们已经分手多年了,但友谊还在。宋晓兰在石库门老宅的厨房里细火煨着砂锅,冰糖在滚油里化作琥珀色的糖浆。20年过去,她仍记得孙伟第一次教她做糖醋排骨时说的话:“骨头撑起肉的形状,就像传统撑起文明的骨架。”
门铃响起时,砂锅正咕嘟着欢快的气泡。孙伟带来的朋友迈克·米勒站在玄关之前,金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手里拎着的红酒在牛皮纸袋里碰撞作响。“孙老师说这是上海最地道的本帮菜。”他说着夹生的中文,眼睛却盯着八仙桌上盘子里的凉拌莴笋。
当那道油光红亮的糖醋排骨端上桌时,迈克迫不及待地叉起整块往嘴里送。“咔嚓”一声,他的蓝眼睛瞬间瞪大,捂着嘴发出含糊的呼叫:“上帝啊!中国菜为什么不剔骨头?”孙伟笑着递过冰水:“剔掉骨头就不是糖醋排骨,而是糖醋里脊了。”
宋晓兰从厨房的筷子篓里抽出3双象骨筷。“当年郑和下西洋,水手们用两根木棍就能吃遍沿途美食呢。”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曳,蝉声忽然变得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横跨600年的对话。
暑假剩下的42天里,迈克在上海错综复杂的弄堂里迷路7次,他学会了用筷子夹起汤圆,在豫园茶楼听懂了昆曲《牡丹亭》的经典唱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临走前夜,他指着外滩的玻璃幕墙问孙伟:“如果文明像糖醋排骨,传统是骨头,那创新是什么?”
晨雾弥漫的浦东机场,宋晓兰把迈克用过的象骨筷装进筷套,塞进了他的背包。孙伟正在值机柜台前核对证件,后颈的皮肤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还是像年轻时那样容易晒红。宋晓兰突然想起20年前图书馆的午后,他兴致勃勃地讲解“君子和而不同”时,阳光也是这样爬上了他的睫毛。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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