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午餐时分。蝉声嘶哑,阳光灼得人睁不开眼。微信视频里,妈妈说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那一刻,我正在做暑期工的快递公司扒拉着快餐,恰好看到印有我名字的省会城市晚报。那篇《渴望天空》被放在副刊头题,铅字细小,如一群黑色小蚂蚁。

  回忆起高考落榜时的一幕幕,只有一个字:丧。体育场上的身影矫健有力,引体向上时肌肉绷紧,跑道终点线的呐喊……一切已远去,只剩下文化成绩单静静躺在眼前:离体育生文化本科线差了足足20分!

  接连几天,爸爸窝在书房里极少出来。

  平时,书房那扇门都是虚掩着的,我极少步入。那天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偷偷推开了门,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书房不大,深栗色的书柜顶天立地,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影。里面的书堆在一起,有些书脊已经磨破,感觉被人抚摸过无数遍。目光扫过那些书名,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我一直都是这里的陌生人,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操场上的热闹。

  我蹲下身子,将手放在底层抽屉冰凉的铜把手上。打开,里面没有书,只码着一叠叠旧报刊。随手翻捡,每份泛黄的报刊上,都能看到爸爸的名字。那些文章多写的是乡间旧事,文笔朴实,读起来有真实的亲近感。一篇篇读下去,才第一次发现那严肃外表之下还有另一份细腻、柔软。

  稍不留神,几页对折的信笺从一本《读者》里滑落出来。有的纸张已经微微发黄,我打开后瞟了一眼,呼吸急促起来。那是写给我的信。是爸爸的手迹,刚劲有力中又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第一封信上的抬头是我的小名,日期在小升初之前。“吾儿明日将入新学之门,人生新阶段,愿汝如幼鹰展翅,无惧风雨。读书辛苦,然,书中自有天地宽广。”下面还用工整小楷抄录了两句诗:“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

  手有些颤抖,急忙翻开第二封,中考之前写的。“中考在即,知道你志在体校,为父唯愿你全力以赴,不负韶华。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希望你不要偏废。”旁边的诗句也一样:“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第三封是在高考前写的,字少,字字力道十足。“大考在即,心情要平稳。天空辽阔,未来可期。尽人事,凭本心,不管结果如何,家门永远温暖。这次没有引用诗歌。”

  我瘫坐在地,泪流,毫无预兆。原来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爸爸都会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他的儿子。

  还有吗?

  疯一般地翻找,果然又寻到两封信。一封是“高四伊始”,另一封是“大学寄语”。拿着那封“高四伊始”的信,我迟迟不敢拆开。视线从信纸移到满柜藏书,瞬间想起爸爸那几日待在书房里的背影。窗外的蝉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屋子里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比一下有力。

  我把信按原来的样子折好,放回原处,恢复如初。然后,走出书房,脚步轻盈、坚定。一个关于未来的决定悄然而生。

  高四复读,一个字:熬。白天除了正常的体能训练,其余的时间都用于文化补习上,我卸载了手机上的所有游戏,退出无关紧要的微信群。每天下课回来,必去爸爸的书房打卡。爸爸也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有时候会踱步进来,抽出一本书,“这本书你也读一读。”

  初读他推荐的这本《古文观止》,生僻字忒多,令人头晕目眩。他建议我静心慢读,或许会有新的收获。渐渐地,我在书中跟随梭罗去瓦尔登湖,和阿城走遍天下风流。我注意到爸爸会在书页上批注,有时候是“妙”字,有时候是一段简短的感悟。偶尔,苦读时,我心里也惦记着抽屉里还有一封写给现在的我的信。

  再次进入高考考场的时候,口袋里装着的是爸爸前一天晚上偷偷递给我的四个字:从容落笔。

  录取通知书到达当天,他露出久违的微笑,随即唤我到书房,取出那封大学寄语。我细声朗读:你的路,阻且长,慢慢走,大学不是大楼,而是大师。珍惜时间多读书、多思考。文以润物细无声,武强健体魄者,兼备之,则大幸也。结尾是空白,他望向我:剩下的,你自己写喽。

  我将这封信和之前几封信一起收于木匣,它们是我的行路指南针,而非遥远的灯塔。这份指引,原就藏在书柜,藏在爸爸心口,时时伴我左右。

  进入大学之后,图书馆就成了我经常去的地方,爸爸的藏书给我打开了阅读的大门,大学图书馆为我提供了更为广阔的海洋。我一边在田径场上挥汗如雨地跑动着,一边在稿纸上播种文字。国庆节前,市作家协会发来了入会通知,我是最年轻的会员。

  周末午后,蝉鸣曼妙,我独坐于大学校园湖畔,重读电子版《渴望天空》。湖风拂来,吹动书页,窸窣声响,仿若悄然推开了记忆里那扇虚掩的书房门。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