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南侧的天空中,一轮红日缓缓降落,覆了层光辉的大堤如一座剧场舞台,夕阳漂浮其上。临近落幕时刻,这条金色河流愈发深沉,在晚风中徐徐游动,像是田野里无数的麦穗在飘摇荡漾。当太阳谢幕退场,在河堤的另一侧,被无边麦地包围的村庄中,一处举行完葬礼的小院里,泥土地上升起了团火,焰光照耀着一个怀抱毛衣的孩子。
指尖抚摸过一条条纹路,触感是蓬松而细密的,熟悉的热意在冬天如约而至,我仿佛揣着团晒暖了的云朵,又回到了14年前与毛衣相遇的那个雪天。也是在这院子里,那会儿春节跟着爸妈回村过年,刚升入初中的我个子蹿得快,以前的衣裳套不住半大的人了,奶奶从柜子里拿出花了她几个月工夫的针线活——一件土黄色的老式毛衣。她指了指坐在门槛上的爷爷,说是爷爷拿麦子到镇上集市换的毛线。
那年月,乡下还存留着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挨着河堤的那块麦田曾供养着全家的生计,每年割完麦子,爷爷会把一部分存进家里的小粮仓,遇到事儿了,就拿葫芦瓢或深或浅舀上几勺,赶集去换肉、豆腐、馒头……我看向爷爷,他裹着深蓝色棉袄,头戴雷锋帽,起身拿铁锹去院里铲雪。从出生到幼儿园,我在村里被爷爷奶奶带,一上小学就去县城住了。打记事起爷爷就是个小老头,一直很沉默,总是在干活。
初中时我数学成绩总拖后腿,为锻炼对数字的敏感度,我每到周末一大早就出门,蹬上辆自行车,去喝碗胡辣汤垫垫肚子,然后在小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骑行,常常也会转到了省道、国道上,记那些来来往往、一闪而过的车牌,回家后默写出来。那时我穿着这件毛衣,再裹上冲锋衣外套,就像罩了套盔甲,密实的针脚让清晨的风钻不进来,寒气也绕着走。
这件衣服陪伴了我3个冬天,直到去市里念高中后体重噌噌涨,每到课间跑操,穿着它总感觉脖子、肚子勒得紧,寒假结束后就带了别的衣服返校。其实毛衣改改还能穿,但我内心深处开始觉得它样式老气,颜色很土,不好意思穿出去。那时每到逢年过节才能回村子一趟,有次赶上爷爷打农药,只见他把药液灌进特制的塑料大桶,搬上三轮车运到麦地边,扛起来时桶盖高过了后脑勺。他的脊背更弯了,像头老牛在田垄间一步一步挪动,举着喷头喷洒农药。在这片总让我记起那毛衣的麦田里,一茬又一茬,麦苗萌芽、麦秆生长、麦穗成熟,而我那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去远方。
高考后得偿所愿,我离家上千公里去求学,每年只有在寒暑假回村子两次,跟爷爷奶奶待上半天,不过夜就走了。扪心自问,真有必要这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吗?可置身一望无际的麦田间,我总会想起那些素未谋面的祖先,他们一代代钉牢在脚下的土地上,跟随麦子青黄交替的节律过着周而复始的日子。而当我在别处的天地走过一遭,再回到这望不见边的茫茫平原,总感到窒息。大二那年春节,爷爷小腿肿了,怎么也消不下去,走路只能拄拐杖,全家轮番上阵劝,磨破嘴皮子也要解开老人的心结,他终于答应结束近80年的种地生涯。
5年后的初夏傍晚,爷爷在院里劈柴,他用不惯现代厨具,守着一方老灶台,日日添柴烧锅做饭。这天他起身时双眼一黑,直直地摔在了泥地上,痰卡在喉咙里喊不出声,只剩下一阵阵喘息。被发现后,爷爷被连夜送往了ICU,鬼门关前闯了一遭。等我赶到家乡,爷爷已经脱离危险期,被安顿进了疗养院。
他坐在轮椅上,眼神空空望着窗外,额头上的老人斑与未消的淤青混在一起。我凑上前唤他,没得到什么反应,站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是谁了。我心头一沉,垂下脑袋,目光却陡然定格——套在爷爷身上的,竟是那件土黄色毛衣!后来才弄明白,由于事发仓促,老人的衣服多在乡下,亲人们情急之下,只能就近来我家里翻找,阴差阳错扒出了这件被束之高阁多年的毛衣。以后每次去探望,这毛衣总妥帖地穿在爷爷身上,仿佛一开始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每瞧见这一幕,我都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又过了将近两年,靠近年底的一个清晨,我接到报丧的电话,赶忙订了回家的高铁票。车窗外风景飞速掠过,晃过神来又见到了无边无际的麦地。10多年来,我一步一个脚印,离这片土地越来越远,回来的频次阶梯式下降,对爷爷的记忆也日渐模糊,直到他被简化成抽离了血肉与温度的符号。我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种过一茬麦子,与这片土地的羁绊主要系在爷爷身上,他一走,我就成了异乡人,怕是要永远漂泊了。
葬礼结束的下午,亲人们找出爷爷生前的衣服,放在院子里,按习俗要烧掉。夕阳照着的一堆遗物里,再次露出了那件毛衣,原本老气反倒不显岁月痕迹。我把它挑出来抱在怀里,十几年前头次穿上身的那天,我理所当然觉得这是属于我的东西,直到此刻才明白,它是自己故事的主角,而今天就走到了结局。
太阳落下大堤,寒气从院子四处渗出,我拾来爷爷留下的几根劈柴,支了个小堆。这些木柴经历几年的风吹雨淋,一摸就散了。好不容易升起了火苗,我把毛衣抻开举着,等衣摆燃起来才覆到火堆上。火焰烧化了编织成型的针线,把毛衣与木柴融合为一,先是滋滋作响,接着传来零星噼啪声,呼呼的晚风裹着火苗上蹿,热气将脸庞烤得通红,等最后一舞告终,地上留下了一摊灰烬。
我在暮色里寻到了那片麦田,踏上这块爷爷耕种了几十年的地方,一脚深,一脚浅,解开布袋结,把收拢的灰烬细细撒向泥土。约百年前的民国时期,还在蹒跚学步的爷爷第一次来到麦田,给曾祖父打下手是什么情形?80多年后,一瘸一拐的爷爷最后一次来看望庄稼时,又有怎样的心境?脑袋里空空荡荡,想象力穿不透无形的壁垒,对于这片土地,我只拥有课堂上学过的几个概念,但这也并非徒劳,思索这些事本身,就自有其意义。
走在月光照耀的河堤上,一侧是涓涓流淌的河水,逝者如斯,往事随波而去,我对爷爷的记忆也会慢慢褪色。而另一侧是在黑夜里沉睡的无垠平原,那件毛衣已化作了肥料,将沉入大地深处,滋养一茬茬麦子,守护着年年岁岁的麦浪,守望着从麦田里走出的孩子。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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