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丧父的我,饱受失去父爱的悲伤与痛苦。父亲在我的记忆中,形象十分朦胧、模糊,除了山上那方土丘,我无父亲任何一物可资凭吊。

  现实生活中,我找呀找呀,可怎么也找不到父亲的人,只能在梦里与他相见……自懂事以来,我一直在“追寻”和“还原”着我的父亲,不知不觉间,竟活成了他的模样。

  一

  “你没有爸爸!”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发生争吵时,小伙伴这话一出口,仿佛他就有理了;摔跤比赛时,输掉的小伙伴讲这话,好像他就赢了我……童年丧父,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也成了少不更事的小伙伴攻击我的“杀手锏”。

  “你有爸爸啊,我的孩子!不哭了,好孩子,不哭……”回到家里,母亲见我两眼泪痕、一脸沮丧,顿时明白我又受了委屈,于是抱着我的头,抚慰我受伤的心灵:“你怎么没有爸爸呢?!你爸爸叫张广炳,只是他在1970年的农历10月14日,得病去世了……”

  跟随着母亲的话语,我竭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依稀记得,那天的风硬得像碎石子,刮得人脸生疼。身为长子,我披麻戴孝,捧着一个盆子,哇哇哭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我的身后,8个汉子抬着的那口黑色木匣子,沉沉地压着他们的肩膀——也沉沉地压住了我童年的欢乐。

  木匣子上新刷的油漆味,混着烧纸钱的焦糊味,成了我一辈子都不想再闻的味道。纸钱像灰色的蝴蝶,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迎风飘舞,最终回落在黄土地上。我的父亲,在一片哭声和漫天灰烬里,被送到村南头的山坡上,化作一方崭新的土堆……那时候,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的我,刚满6岁,还没有完全记事。

  “你是个没爸的孩子!”大概又过了一两年,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感觉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像一把戳进心里的刀子,伤及要害,疼痛难忍,成了我幼小心灵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类似情形,我的姐弟们都曾遇到过,二姐还因此独自跑到父亲坟头放声大哭,恨不得把父亲从土堆里哭喊出来……

  我的家在桐柏山南麓,属于鄂豫皖革命老区,20世纪70年代,和当地许多家庭一样,穷得叮当响。父亲的突然病逝,就像家里的天塌了,犹如雪上加霜,一切变得更加艰难。母亲既要照顾年迈的外公外婆,还要拉扯我们姐弟5个——其中,最小的弟弟出生还不满80天。母亲悲伤过度,奶水严重不足,靠着外婆熬的米汤糊糊,弟弟才得以存活。深夜,弟弟在襁褓里的哭声和母亲的叹息声相互交织,令人心碎。

  母亲很要强。她从未在我们面前掉过泪,却把“人穷志不短,遇事要扛住”之类的话,一遍遍刻进我们姐弟心里。白天,她和男劳动力一样,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夜晚,她坐在煤油灯下纺线织布、纳衣做鞋……繁重的劳作,丧夫的悲痛,加速了她的衰老。头发一夜花白,眼角爬满皱纹,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各种疾病也接踵而至……但她咬紧牙关,风里来雨里去,既当爹又当妈,硬是挺过了那段最为艰难困苦的日子……

  关于母亲,许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纪实散文,发表在一家中央级大报上,后来收入我的自选集《军履回望》中。然而关于父亲,他的模样、性格、生平等,我的记忆却不是那么清晰。因此,自开蒙时起,我就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执拗的“寻找”。

  二

  “我不信!不信我真就没有父亲!”我不分昼夜,翻遍家里的箱子、柜子、床底、墙缝……在每一个角角落落里仔细搜寻,渴望能够找到父亲的一张照片,或者一本他读过的带有批注的书,或者一张他写过字的纸条,或者一件他使用过的物品……以此证明我是有父亲的。

  然而,我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一件带有父亲生命信息的物品。于是,没事时我就缠着母亲和乡邻,不厌其烦询问着关于父亲的一切,期望通过他们的回忆,为我“找到”并“还原”一个真实的父亲。

  他们说,父亲祖上,从洪洞县的那棵大槐树下迁徙到华中一带,世代相袭,以做小生意度日。他的父亲、我的爷爷破产后,带着幼小的他,从汉口北上,一路流落,最后在这里扎下了根。我们三兄弟的长相,酷似父亲,像是一个模子刻的。父亲命苦,是个独子,12岁丧父,不久母亡,成为孤儿。小小年纪就到地主家当长工,喂过猪、放过牛、牧过羊,干过各种苦活累活。共和国成立后,当过生产队长,领着大伙在贫瘠土地上刨食;也当过民兵连长,背着“汉阳造”巡守公社粮仓。

  他们说,父亲爱读书,是村里的“文化人”,他与母亲也因此结缘。政府倡导扫除文盲,父亲是村里扫盲班教员,母亲是学员。扫盲班见证了我的父母爱情——正值青春年华的父亲,与年龄和他相仿的母亲相识相爱了。此后,夏天的月光下、冬夜的火炉旁,父亲把《三国》《水浒》等讲得活灵活现,母亲则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说,父亲聪明、勤快、好学。当长工时家畜生病了,他不找兽医,自己诊治,慢慢竟摸索出一套治疗家畜的有效方法。平时,他腰里总挂着一个皮袋子,内装许多银针。得知谁的家畜生病了,他主动上门,在家畜耳、鼻、舌等处扎针,挤出紫黑色的血,再辅以中草药治疗,见效很快且从不收费。

  他们说,父亲心肠热、人缘好、朋友多。谁家遇到难处,他总是愿意帮把手。自家有了好吃的,他总是不忘请朋友一起享用……每逢前院邻居家两口子吵架,他都主动前去调解。他知道事出女方,她较真、强势,是个“三国迷”。每次进门后,他不劝架、不评理,开口就讲《三国》,故意讲错。女方每次听后,都感觉不对,于是就和他讨论,因而忘了吵架。

  他们还说,父亲并非重男轻女,但毕竟头两个孩子都是女儿,有了我这个儿子,他就儿女双全了。所以,我出生时,父亲高兴得手舞足蹈,喜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连连笑着说:“哈哈,哈哈,老婆给我生了个‘光荣牌’——我有儿子了啊,我有儿子了……”他给我取了个乳名:建新——建设新中国。此后,他把我当成心肝宝贝,“抱在怀里怕丢了,含进嘴里怕化了”……

  这些描述,听起来很生动、很细致。从中,我了解到了父亲的“生平事迹”,但是,我却感受不到他的“生命体温”。尽管我竭力发挥自己的想象,却怎么也不能在眼前形成一个可以触摸、可以倚靠的“实体父亲”。

  三

  由于父亲去世这件事,在我的头脑里浑浑沌沌、似是而非,加上我对他的思念痛入心扉,故在我的潜意识里,认为父亲并没有真的“走了”,而是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我还没有“找到”他。

  我上山里找。站在村后山顶那棵最高的树上,面对苍茫群山,我用尽一个10岁孩子的全部力气,拼命地呼喊:“爸爸——你在哪里啊——爸爸——我好想您啊——”山谷把我的呼喊接了过去,然后放大,变成一波波悠长的回声。但那回声里,只有我自己的声音。群山沉默,白云悠悠,我没有得到父亲的回应,一句一声都没有。

  我下河边找。在村边那条终年不息的小河旁,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塞进玻璃药瓶里,用木塞封好瓶口,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河水打着旋儿,载着我的漂流瓶顺流而下……我相信,“远方”的父亲定能收到这封信。此后我多次来到河边,期盼着父亲的身影向我走来。河水汤汤,碧波荡漾。我没收到父亲的回信,只字片纸也没有。

  ……

  实在没有办法,我只有做梦了——盼望在梦中与父亲相见。我逐渐养成了早睡的习惯,也确实在梦中多次见到了父亲。在梦里,父亲是具体的、生动的、可触可感的;在梦里,我是幸福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

  我梦见,在小学校的大门口,父亲和别的同学的父亲一样,来接放学的我回家。一见面,他就替我背上书包,抱着我往回走。路上,他问今天老师教的是什么?我学得怎么样?我一一作了回答。走了一会儿,我说:“爸爸抱我太累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好孩子,都知道心疼爸爸了!”

  我梦见,在夏收的麦场上,父亲穿着一件白色粗布汗褂,握着木锨扬麦子。随着木锨富有节奏的起落,金色的麦壳和褐色的麦子被风分开……他的汗珠沿着脖颈滚落下来。我飞也似的跑过去,他停下活计,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脑袋。他手掌上的老茧,磨得我的头皮沙沙地响——那触感,无比真实。

  我梦见,在冬夜的床头上,他靠着墙壁,就着一盏煤油灯看书。我依偎在他身边,听他给我念书:“话说天下大势……”他的声音不高,带有沙哑的膛音,嗡嗡响,震得我耳鼓膜痒痒的,心里却很舒坦。灯上的火苗跳动着,他的脸庞和眉眼,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连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都看见了。

  我还梦见,父亲带着我去看戏。我人小个子矮,踮起脚尖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见状一把将我举起,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我抬头一望,整个舞台尽收眼底。我搂着他的额头,闻到了他头发里的淡淡香味。那一刻,我成了一个有父亲的孩子,一个被高高举起的孩子……

  然而,梦的恩赐总是吝啬的。每每在最温暖、最踏实的那一刻,梦境便会毫无征兆地碎裂、消散。我突然惊醒,在漆黑的夜里睁开双眼,发现刚才梦中,那些真实的触感、形象、气息、声音……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摸枕巾,早已湿润了一片。

  那一刻,我痛彻地意识到:梦越是真实,醒来就越是失落。原来,最痛的失去,不是从未拥有,而是在最幸福的幻觉里,突然被狠狠推回现实。

  四

  数十年来,我以贯穿生命历程的执着与韧劲,从现实到梦幻,从物质到精神,多层面、多维度地“寻找”父亲。虽然到现在,我仍然没能在世间找到父亲的任何“实物”,但是,我却在不懈追寻父亲的过程中,得到了涅槃般的新生——从外表到灵魂。

  母亲教我,父亲是山,没有父亲,你就要自强,把自己变成山。我咬着牙读书,拼着命做事,在行伍中艰难跋涉。那些受过的白眼,那些深夜的孤寂,都成了磨砺我的砂石。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或许正是因为背后没有那个可以随时倚靠的身影——这,算不算父亲以另一种方式,给予我的最为宝贵的“遗产”?

  因为自己不曾完整地获得过父爱,我便总想着加倍地给予。作为父亲和长辈,我对自己的女儿和晚辈们,几乎倾注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关爱,使他们在充满爱的环境里健康、茁壮成长——在这满满的爱意里面,会不会也有相当一部分,是那个6岁时失去父亲的我,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自己父爱的“缺失”?

  我时常想起父亲去世后,那些曾为一支铅笔发愁的日子。于是,我把这份爱播撒得更宽更广。尽我所能,资助老区的贫困学生,帮扶遇到困难的家庭。积极参与脱贫攻坚,使分布大江南北的数十个贫困村脱贫致富;应邀到大学授课,鼓励青年学子不负韶华,练就真本领,建功新时代;向全国千余所高中和百余所大学、小学以及数以千计的个人赠送我写的书籍……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以此给大家带来些许温暖、激励和力量——这,是不是父亲“榜样”的传承与延续?

  行文至此,我忽然明白,原来我穷尽大半生的“寻找”,并非真的要在尘世间找到一个具象的、真实的父亲,或是找到他的照片和别的什么遗物。我真正要寻找的,是他存在过的证据,是他孕育出的精神,是他要我继承的遗志,是他流淌在我血脉里的基因,是他以“缺失”的方式赋予我的人格与爱心。

  于是,我不再上山呼喊父亲,也不再下河给他寄信了。因为他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一直活在我的心中。他给予了我的筋骨——那个在困境中咬牙挺直的脊梁;他赋予了我的性情——那份对人间的温情和笔下文字的温度……

  我与父亲梦里的相见,不再是虚幻,而是跨越时空的无尽思念;我对他未曾说出的话语,也不再是遗憾,而是岁月沉淀的人间真情。父爱如山,不必见形,见心见行即是传承;父爱如海,不必有声,藏于内心自有回响……我虽然没有找到父亲的人,但我却找到了他的品格和为人——我早已活成了他的模样。

  和我一样,父亲的5个子女都在为他争光;和我一样,父亲的54个子孙后代也都在为他添彩。

  往后,我依然会在梦里等着父亲的到来,也依然会带着父母的骨血和教诲,继续砥砺前行。我要把这份苦苦寻来的爱,化作照亮更多人的温暖的光。

  (作者系陆军少将,军旅作家、诗人,代表作《军履回望》)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