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词二首

　　【唐】刘禹锡

　　其一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其二

　　山明水净夜来霜，

　　数树深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

　　岂如春色嗾人狂。

　　这两首诗，是唐顺宗永贞元年，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朗州司马之后写下的。此时的他，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呢？政治理想轰然崩塌，同道零落，自己更被放逐到遥远的南国，前途未卜，吉凶难测。若按常理，这该是“悲秋”的绝好素材了。然而，刘禹锡毕竟是刘禹锡，他提笔开首一句，便如金石掷地，铿然有声，以一种斩钉截铁的论断，向延续了千百年的“悲秋”传统，发起了正面挑战。他不是不知道秋的萧瑟，也不是不谙世事的苦楚，而是在全然的知晓与承受中，依然说出自己的独见，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有豪情。他不是故作豪言，而是出于对生活的清新认知：与其在衰残寂寥中自怜，不如在澄明晴朗中奋起；与其哀悼逝去的繁华，不如礼赞瘦硬的风骨。

　　我不禁想起他另一首诗里的句子，“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气象，这精神，与《秋词》一脉相承。诗中那只“排云上”的白鹤，牵引着高旷的诗情，直向秋日高远碧蓝的天空飞去。那是一种释放，一种精神的大自在。这只白鹤便是他个性的化身。它不似莺燕的啼啭，只在花柳间流连；它要奋力冲破云霭，飞上高远的碧天。“排云上”的“排”字，具有冲破阻遏、势不可挡的动感与力量。于是，那原本可能引发愁绪的“寂寥”秋空，霎时间变成了供他驰骋诗情的无垠天宇。

　　第二首诗延续着第一首的清新明快基调。他着笔描绘眼前的秋景，是“山明水净”，色彩是“深红”与“浅黄”的交错。这全然一派明净、清朗、富于层次感的图画，没有丝毫的污浊与混沌。他邀请我们“试上高楼”，去感受那“清入骨”的滋味。这“清”字，是这首诗的魂魄。是清冷，也是清高；是清澈，更是清醒。它不单是肌肤所感的温度，更是精神感知的明澈。那秋气，仿佛一股清冽的泉水，从头顶灌下，直透骨髓，将一切俗虑、烦忧、燥热，都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又写道：秋日的清朗，哪里是那浓艳媚人的春色所能比的呢？春天，万物萌发，百花争艳，固然惹人喜爱，但那不免撩动人的心绪，使人沉醉，乃至轻狂。刘禹锡用了一个“嗾”字，真是奇崛而精准。“嗾”者，教唆、指使也。他将春色拟人化了，仿佛那是一片繁华的、充满诱惑的陷阱，在教唆人们去放纵，去迷失。而秋的“清入骨”，则让人在冷静的观照中，保持精神的独立与人格的完整。

　　这让我想起文学史上那些动人的“悲秋”篇章。最早的源头，大约要追溯到宋玉《九辩》里的那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秋与悲在中国文人的心里长久结下了不解之缘。杜甫在《登高》中浩叹，“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将家国之痛、身世之悲，融入无边的秋色之中，沉郁顿挫，堪称悲秋的绝唱。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那雨打残荷的声响里，又蕴藏着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幽微心事？即便豪放如李白，也有“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的苍凉之句。

　　这些诗，无疑都是伟大的，它们以精微的感受与表现力，捕捉并深化了人类共通的某种生命体验，具有永恒的审美价值。然而，刘禹锡的《秋词》，却提供了一种别样的，甚至是反方向的审美。那些悲秋的诗，像一条深沉的、流向人性幽暗处的河流，我们顺流而下，能照见自己的哀愁；刘禹锡的秋词，则像一座突兀而起的高峰，他站在峰顶，向我们招手，告诉我们，还可以有另外一番清旷的光景。

　　这出于刘禹锡“诗豪”的个性。他的一生，经历顺、宪、穆、敬、文、武、宣宗八朝，宦海浮沉，被贬斥在外竟达23年之久。然而，他从未低下过高昂的头颅。他写《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讽刺朝中新贵，结果是“桃花净尽菜花开”，再度被远贬连州。14年后又被召回，竟又写了《再游玄都观》，更加倔强地宣称，“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简直是故意挑战了。他的豪气，不是不知世事艰难，而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坚韧，是看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

　　我们谁不曾遭遇生命的“秋天”呢？或许是事业的瓶颈，或许是健康的警报，或许是亲友的离散，或许是理想的幻灭。面对挫折，我们不必沉溺于哀伤幽怨之中，也可以将它看作一场“山明水净”的洗礼，让那彻骨的清寒，来锤炼我们的心志，使我们获得一份难得的清醒。我们可以学着那只白鹤，破除周遭的“寂寥”，奋翼排云而上，哪怕不能冲上云霄，那也是属于我们自己精神的、向上的轨迹。

　　由此我想到，在刘禹锡写完《秋词》270多年后，苏东坡被贬黄州，在一个清净寂寥的秋夜，第二次泛舟游览赤鼻矶畔的长江，他把这里当成周瑜破曹兵的赤壁，一再抒发人世兴亡、人生浮沉的感慨。当晚，江面之上也有一只孤鹤，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着掠过他的孤舟。当晚，这只鹤又化作羽衣翩跹的道士进入了他的梦乡。我想，这只鹤，其实就是刘禹锡之鹤的转场，它有着一样冲破云霭的潇洒豪情，有着一样自由旷达的逍遥气度。所以，放开心胆，直面人生吧，这只鹤也将飞过你我的身旁。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