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到冬天我就盼着下雪。整日跟在大人身后，一遍遍地问：

　　“什么时候下雪？”

　　“明天下雪。”

　　有时候爸爸这么回答，有时候爷爷这样告诉我。总之，我问到谁，谁就这样对我说。有时候问得多了，大人就让我去一边玩，爷爷却会不厌其烦地说：“明天，明天就下雪啦！”听到确切的答案，心里有了底，我才安静下来。

　　冬天除了盼雪，围在火盆前的时光也格外令人怀念。不论天晴还是下雪，农人的一天都从一壶早茶开始。不同的是，晴天人们喝早茶的时间不会太久，茶壶里的水还剩约三分之一时，人们便熄了火去忙了。雪天则不同，早茶的时间要比平时更久一些。有些人家除了喝早茶还有喝午茶的习惯。冬日，仿佛就是给农人们用来围炉煮茶的季节。

　　下雪天，去别人家串门。走进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几步到了堂屋，屋内没看到主人，只需朝其他房间烟囱看一看，哪一间屋子房顶冒着浓烟，你便可断定这家人此刻聚在哪里。

　　走进屋内一瞧，果然看到主人一家围在火盆旁的景象。火盆里烧着的不是煤炭，而是柴禾，柴禾上方支着一个三脚架，架上烧着一壶水。他们正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天，有说有笑。柴禾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也参与其中，乐不可支了。小孩的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可爱极了！火苗上的光点儿摇晃着，似是雪精灵派来的使者来参加篝火晚会，摇晃着身姿尽情欢跳。屋子里光线虽不大明亮，但“家人闲坐，灯火可亲”的氛围让人难以忘怀。

　　到了傍晚，天色昏沉，一层层的雾紧紧裹住天空与远处的山头，仿佛给乡间的山川树木围了一层纱幔，让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不一会儿，鹅毛般的大雪便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铺满乡间小道，铺满红砖黛瓦，给整个村庄换上了一套银装。

　　翌日清晨，一睁开眼，世界一下子变得亮晃晃的，往窗外看去，山川和树木又变得清晰起来，整个世界又明朗了起来。窗玻璃上亮闪闪的霜花和屋檐下跌落的雪团，让我兴奋地大喊：“下雪啦！”然后人立马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连忙抓过衣服往身上套。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出家门，寻了雪精灵玩去。

　　当行人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时，爷爷点燃了火盆里的柴禾，他的早茶时间开始了。

　　火烧得正旺，爷爷脱掉鞋子，盘腿坐在火盆边，身体一倾拿过铁盒，揭开盖子将手伸了进去。只见他取出一把茶叶捏在手心，对准陶罐将茶叶撒了进去，接着提起茶壶往茶罐里浇水，水要溢出罐口时，他才缓缓放下茶壶，将茶罐递进火中。没多久，茶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陶罐里的茶水沸腾了起来，吵着闹着吹起一个个小泡泡。听见声响，爷爷用半截木棍抹掉罐口的泡沫，又伸进茶罐将漂浮的茶叶往下按了几下，才开始往茶盅里沏茶。沏好茶，爷爷端起茶盅吹了吹，热气朝四周散开。霎时，茶香四溢，香气扑鼻，即使早上起来还略有困倦，这会儿闻见茶香也睡意全无。他将茶盅朝我递来，见我摇头，他笑了笑收回手，掰了一口烤干的馍馍放进嘴里，端起茶盅喝了起来。

　　我不喝茶，只静静看着爷爷煮茶喝茶的举动，心里急躁的地方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别人说喝茶能静心，我看人喝茶也可静心。

　　早茶喝到一半，我出去洗过脸，回来凑到火盆边，将两只胳膊伸展在火盆两侧烘烤。爷爷见状，笑眯眯地将烤好的馍馍片递给我。

　　冬天，烤馍馍片也是农人的重要事项。喝茶的人用它配茶，不喝茶的人用它当早点。馍馍片由蒸熟的馒头切片烘烤而成。这里，人们习惯将馒头称作“馍馍”，于是就有了烤馍片。放了几天的馍馍已经没有刚出锅时松软了，将其切成片，找来三脚架，放置在炭火上烤至金黄，吃起来又别是一番滋味。

　　烤馍馍的火候不宜过大，也不能太小，所以人们往往会将切好的馍馍放在柴棍刚烧完化成的炭火上烤，等馍馍外面烤至金黄色，咬上一口，外脆里嫩，香气逼人。

　　肚子吃饱了，人也烤暖和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我便跑出屋里，在院子里开始堆起雪人。先抓一把雪捏成拳头大的雪球，然后在雪地上不断地滚，直到滚出的两个雪球垒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高时，再将较大的雪球放稳在地面，然后将较小的雪球放在大雪球上面，最后使劲摁一下上面的雪球，两个雪球紧紧堆砌在了一起。这样，雪人的主体算是完成了。做完这些，只需再找3枚纽扣，一条旧围巾，一个小桶，半截树枝即可。将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纽扣镶进雪球，把围巾围在两个雪球的衔接处，树枝朝上插进下面的大雪球，再给雪人画上眼睛鼻子，戴上“水桶帽子”，一个雪人便成功了。

　　堆好雪人，手已冻得通红。现在想来，实在不甚划算，一想到手被雪水浸湿的凉意和寒冷的风，我就浑身打颤，可小时候的我竟乐此不疲。爷爷指着我袖口的水渍问：“你冷不冷啊？”我摇摇头答：“不冷。”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那时爷爷的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小猫正趴在火盆底下熟睡，“呼呼”的声音从火盆架下传来。我拿出一根鸡毛在小猫面前晃来晃去，小猫伸出爪子去抓鸡毛，我一缩手，小猫扑了空，又往前伸了伸爪子要去抓鸡毛，我则将手中的鸡毛往旁边一晃。这样反反复复，小猫和我都玩得不亦乐乎。窗外风雪正急，屋内却是一片欢声笑语。爷爷并不着急结束早茶，只是手持茶盅，一边拨着炭火一边慢悠悠喝茶。看着小猫被我逗得乱抓的样子，他脸上的皱纹也跟着笑了起来。

　　雪停了，庭院里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脚踩进去，“咯吱”一声，踩出个小坑。太阳从远处的山坡上缓缓升起，群山、树木、公路和庭院都像是披了一层金光，全世界都在闪闪发亮，天地一下子变得晶莹剔透的，好看极了！

　　午后，天暖和起来，叫上几个伙伴，带上家里闲置的瓶瓶罐罐，再找一个雪厚又暖和的地方，一群“小商贩”开始卖起了“雪饼”。洁白的雪盛进容器里定好型，再慢慢倒出来，各式各样的雪饼就做好了。然后，一些大胆些的孩子学着大人的声调吆喝起来：“卖雪饼喽！”声音穿过房前屋后，响彻整个童年。

　　爷爷见了问道：“冷不冷啊？”我依旧答：“不冷。”

　　下雪的日子，不是不冷，只是每个人找到了风雪天适合自己做的事。

　　傍晚，夕阳融进雪山，像是替下雪天告别，也像是替一切的人和事作别。

　　后来，雪人融化了，雪饼融化了，我长大了，而爷爷走了，我的童年在爷爷走的那天也结束了。到底冷不冷呢？现在的我再也无法回答那时冷不冷的问题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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