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的后山上有一棵枯树。

　　其实这没什么奇怪的，树当然也有繁盛和老去的时候。可这棵枯树长得实在突兀，它的身边都是一些绿葱葱的、长得规整又好看的树，那些树都长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连成了足以蔽日的片，只有它还是那样站着。一片绿色中的一笔棕色，真的有够突兀。

　　那时我放假，天天与玩伴往后山上跑。好奇心旺盛又精力充沛，它的与众不同轻易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晚上我问奶奶，为什么只有它长得又老又枯，同周围其他的树格格不入？奶奶手上替我掖着被子，说起那段往事。

　　老家村子里人丁兴旺，光我能称呼出的爷爷辈就有10来个，和那枯树的故事有关的是我的九爷爷。奶奶说九爷爷小时候身体不好，他的父母四处奔波问医求药也没能让九爷爷的身体好起来，于是太爷爷便替九爷爷的父母出了个主意——要九爷爷认“干娘”。

　　这是老家前几辈人的一种说法：要是谁家小孩身体不好，就让小孩认一棵长得高大茂盛的树当干娘，干娘会保佑小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据说这种方法很是灵验，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到了九爷爷这辈已几乎没有人再用这种土法子。死马权当活马医，九爷爷的父母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九爷爷上了后山，在太爷爷的指导下选了一棵树，为九爷爷举行了认亲仪式。

　　太爷爷对当时年纪尚小的九爷爷说：“你磕了头，认了干娘，日后干娘保佑你平平安安，你也要像侍奉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般侍奉干娘，不可砍伐，不可伤枝。”九爷爷用力地点了点头，重重地朝着干娘磕了个响头，直起身时裤腿上沾着苔藓和湿湿的泥。

　　干娘似乎真的灵验，九爷爷的一生如同被他对着干娘磕下的响头分割成两半，前一半病痛缠身，后一半意气风发。

　　不知是干娘真的应了九爷爷一家日日夜夜的祈祷，还是一切都是我们的心理作用，九爷爷的身体竟然真的一天天好转起来。九爷爷也恪守太爷爷对他的嘱咐，如同侍奉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般侍奉干娘，礼数尽至，年年祭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九爷爷身体好起来后很是争气，当上了村民委员会主任。村里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至于吃不饱饭，但辛苦劳动所得也只够养家糊口。

　　后来，村子里来了一批外地人，他们要出高价把后山的树都买下来运进城里造家具。那时村里人的生活都拮据，他们开出的价格甚至是村里人不敢想的。九爷爷想着带村里人过上好日子，但他没忘记太爷爷说过的话。“不可砍伐，不可伤枝”像是电锯下干娘的保命符，于是后山只剩下了干娘，孤零零的。可她也没倒下，就这样望着这座村落，一望就是几十年。

　　自那以后，村子里大多数人靠着这笔钱过上了之前没有过的好日子，可带来的影响也逐渐显现。在西北的高原上，没了树林的庇护，村子里开始受到沙尘暴的侵袭，大家苦不堪言。镇上很重视这个历史悠久的小村落，给村里运来了一批小小的树苗。新上任的村主任也意气风发，说要带着村民对抗不讲理的沙尘暴。他站在小树苗前，衬衫笔挺，像九爷爷动员村里人挥起电锯时一样，动员他们挥起锄头，在后山上栽起成片的、规整的小树林，看着绿油油的，像九爷爷认亲磕头时看到的那样。

　　种树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可干娘却像是被这些年轻的小树苗抢走养分那样，一天天枯萎下去。刚开始只是看起来没那么绿了，到后来，干娘身上几乎已经看不见绿色，只是带着如同黄土的颜色站在小树苗中间，却也不曾倒下。

　　我听到这里时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分不出脑子去思考些别的什么，便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去玩，呼朋引伴地跑到后山时，看见九爷爷站在枯树那里。枯树垂垂老矣，九爷爷的背也弯着，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枯树在对望。

　　我喊九爷爷好，然后问他我是不是也要叫干娘。九爷爷笑了，他的皮肤像枯树的树皮一样皱起，在地里劳作的几十年已然将他的肤色晒得黢黑。他的手掌抚上我的脑袋拍了拍：“你啊，你得叫干奶奶！”

　　好吧，那我就叫干奶奶。

　　那时的我当然不懂为什么九爷爷要那样看着干奶奶，我也没看见当时九爷爷眼里的情绪，只以为这和奶奶讲给我的其他故事一般，让我能借着奶奶温和的嗓音同几十年前的岁月产生丁点儿的联系。可十几年后的我能明白，我的课本上字迹分明地写着那时我不懂的一切。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突然很想念干奶奶，想念幼时我手掌覆在她的躯干上有些扎手的触感，想念过年时挂在她发枝上的剪纸，想念我从未见过的繁茂至极的绿叶。

　　暑假我回老家时又去看望了她，手掌贴在小时候够不到的地方。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同我记忆中的她不差分毫。她不开花不结果，不见繁盛也未闻凋零。她的同伴们消失在人类前进的火把之下，存在过的痕迹已然模糊在岁月里看不清，独留她仍伫立在灼灼风沙中，如同一座无字的、沉默百年的碑。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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