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鸡蛋、渡船与沙船（散文）
广东潮州市湘桥区城南小学教师 林以烁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2026年02月10日 13版）
临近年末，大家都歇了工，突然间却感到心空落了起来，不知道日子怎么打发了。于是每当午饭食毕后，我与母亲便开始寻思着要去外面哪一处地方曝下日头，暖暖身子，驱驱寒湿。
虽然云片是薄薄的，但耐不住它们像榴莲千层一样，一层又一层地交叠着，天色便灰扑扑的，像小时候我看阿嫲擦土灶台的抹布，也像母亲煮食时穿戴在身前的围裙。
年底的太阳也过腻了日子吗？从早上到下午3点，依然见不到它鸡蛋黄般的身影。难道是它昨晚在世界的另一半狂欢得过了头，通了宵，过于疲乏了，以致今天赖上了床？直到现在，依然还在柔软的水平面上慵懒闲散地憩息着，迟迟不肯再往上攀爬一步。
没有日头可晒，风一阵接一阵地冷吹着。我便与母亲往老邻居家闲坐呷茶。母亲的儿时好友笑友兄发来一条微信消息，让她去江东谢厝村的渡头拿自家产的土鸡蛋，他把鸡蛋寄在渡船上，等渡船靠东凤渡时，上去拿便可。我们一行几人便搭乘湖哥的小车，前往东凤渡口等待渡船从对岸驶来。
刚到东凤渡口，恰好从谢渡村开来的渡船正往岸边靠。母亲不顾上下渡船的车流，兴冲冲地登船，与掌舵的船夫沟通一番后，便托着用绳子捆绑好的鸡蛋（上面还放了几根又长又细的白茄子）来到我们面前。不一会儿，渡船便载满了渡江客，“突突突”地掉头，擘开江浪，往对岸开去了。
渡口的右手边不远处停歇着三两艘大型的运沙船。沙船的船身漆成红色，像铁锈红，也像铜红，带给人年代感。往细处看，船身上的红漆有的已经开始片片剥落，不少地方已经锈迹斑斑了，有些孔位和螺丝螺母的缝隙还流出了暗红浅黄色的锈汁来。
沙船因被禁用而久长地被系扣于江岸边，默默无声地忍耐着孤独的侵蚀。在日晒雨淋、风吹浪打的寂寞中，钢铁般的意志慢慢地憔悴了。沙船显露出苍老、颓败的荒废感，令我心里受到些微触动。
我们村毗邻韩江，得天独厚，村人们早早地便习得了水性，甚至可以夸张地说我们天生就会游泳。于是每到夏天，我们为了躲避炎炎烈日的威逼，一到午后四五点钟，我们几个小伙伴便相邀一起到韩江里头潜水浮游，这是夏天里最快意的事。
有一天，我们照常到韩江洗浴（游泳）。当我们跃上堤顶的围堵石墩时，看见了江岸边的近处侧靠着一艘大沙船。我们便欢呼雀跃地冲到岸边，第一次近距离观赏沙船。当我们发现靠近岸边的船身的一侧焊接着一张铁梯子时，大家都互相用眼神示意，此时的我们心里都能生发了一个相同的大胆的想法。
我们卷起裤腿，涉过一段及膝的水路后，便攀上了船梯。我们先是在盛沙的船舱里玩耍。船舱像一个大漏斗，不过不是圆形漏斗，而是长条形的。船舱的内壁常年被江沙摩挲，显得黑滑油亮。于是我们便在船舱里玩起了滑梯游戏。滑下去简单轻快，但爬上来就非常困难了——舱壁的确太滑了。往常被我们嘲笑手脚出汗的伙伴们，此时却是最大的胜利者，是船舱滑梯游戏的欢乐收获者、体验感十足者。他们手脚的汗水犹如胶水般，让他们得以自如地在油滑的舱壁上攀爬。
船舱的滑梯游戏玩久了也显得单调无聊。于是，小伙伴们就提议说玩跳水游戏。但是船身与水面的距离不短，对于我们这群小孩子来说，还是比较高的。于是大家你让我我让你，却没一个敢当“出头鸟”的。就在你推我让的过程中，日头西斜了，傍晚临近了，该回家了。于是，便有胆大的鼓起勇气，利利索索地脱剩个裤衩子，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在前头，志气高燃，昂首挺胸，走到船的另一侧水比较深的地方，吐一口大气后便闭上眼睛一跃而下。水花散去后，我们却迟迟不见他的踪影。我们急坏了，几个脑袋像探照灯一样焦急地往水面上探寻着。忽然，背后有一双湿漉漉的手拍着我们的肩膀，原来他入水后便潜游至另一侧，悄悄地攀着船梯上来了……
儿时的沙船上不仅载满着江沙，更承载着江边少年的欢声笑语与美好时光。而如今的沙船，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犹如老巷深处一个独坐于石门第上的老人，孤单，寂寞，落拓，凄清。
江边有三四个垂钓者，一个坐在折叠椅上一手垂钓，一手看手机；一个蹲踞着，双手紧握钓竿，眼睛盯着水面的钓线，神情警肃，好像下一秒鱼就要咬钩似的；还有一个钓鱼者直接爬到沙船上去，站在沙船上边垂钓，似乎站得高就能钓得上鱼、钓得好鱼似的。他们都在安静地等待着水下贪吃的鱼儿咬钩。我们却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讨论着庞大的、苍老的沙船。忽然，那个坐着的垂钓者用力将鱼竿甩起，结果，那甩在半空的鱼钩上空空荡荡的，并无一片鱼鳞被带上来。
同行的大妹细妹没有搭过渡船，于是我们一行六人便搭了一次没有目的地的船。没有想过登临彼岸，只要体验舟行江上、江风拂面、江景流转的感觉。我们在谢渡登岸后，便往堤上走去。
堤岸旁有一棵叶子全秃光了的苦楝树，少了绿叶的遮掩，枝头顶端的一把把苦楝果是此时整棵树的灵魂、主角。大约是因为有了韩江水汽的滋养，树上的苦楝果黄澄澄的，果肉汁水皆饱满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夏天里那酸甜可口的黄皮果来。可是小时候的经历告诉我，苦楝果看着色泽可人，却是有微毒的。
我们在谢渡村的堤边小公园里散散步，大妹细妹她们俩在小公园里玩了几种健身活动设施后便想要回家了。在往渡口方向走的路上，我们遇见一株开满黄色的毛茸茸的花球的合欢树。花朵紧拥的样子实在讨人喜欢，像一串黄颜色的葡萄。黄艳艳的花朵在这灰扑扑的天时里，是最耀眼的存在。不甘于银叶金合欢树的独秀，旁边的木槿花盛开着大红大粉的花朵来。一朵朵的红花居然有手掌般大小，中间的花芯湿润润的，像沾上了油，像夏天的狗鼻子。
当我们走到谢渡渡口时，渡船又恰好从对岸开来了。“突突突”地声音杂糅在江面上的微风里，浅浅地荡起几阵似有还无的波澜。对岸的沙船在淡淡暗暗的落霞斜照下，愈发的荒落了，像逝去的不再能挽回的童年。
坐上回家的渡船，我靠在船栏边上，心思凝重地低头看着江面。水面上倒映不出看水的我的面容，而只有渡船擘水时卷起的白色浪花朵朵。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临近年末，大家都歇了工，突然间却感到心空落了起来，不知道日子怎么打发了。于是每当午饭食毕后，我与母亲便开始寻思着要去外面哪一处地方曝下日头，暖暖身子，驱驱寒湿。
虽然云片是薄薄的，但耐不住它们像榴莲千层一样，一层又一层地交叠着，天色便灰扑扑的，像小时候我看阿嫲擦土灶台的抹布，也像母亲煮食时穿戴在身前的围裙。
年底的太阳也过腻了日子吗？从早上到下午3点，依然见不到它鸡蛋黄般的身影。难道是它昨晚在世界的另一半狂欢得过了头，通了宵，过于疲乏了，以致今天赖上了床？直到现在，依然还在柔软的水平面上慵懒闲散地憩息着，迟迟不肯再往上攀爬一步。
没有日头可晒，风一阵接一阵地冷吹着。我便与母亲往老邻居家闲坐呷茶。母亲的儿时好友笑友兄发来一条微信消息，让她去江东谢厝村的渡头拿自家产的土鸡蛋，他把鸡蛋寄在渡船上，等渡船靠东凤渡时，上去拿便可。我们一行几人便搭乘湖哥的小车，前往东凤渡口等待渡船从对岸驶来。
刚到东凤渡口，恰好从谢渡村开来的渡船正往岸边靠。母亲不顾上下渡船的车流，兴冲冲地登船，与掌舵的船夫沟通一番后，便托着用绳子捆绑好的鸡蛋（上面还放了几根又长又细的白茄子）来到我们面前。不一会儿，渡船便载满了渡江客，“突突突”地掉头，擘开江浪，往对岸开去了。
渡口的右手边不远处停歇着三两艘大型的运沙船。沙船的船身漆成红色，像铁锈红，也像铜红，带给人年代感。往细处看，船身上的红漆有的已经开始片片剥落，不少地方已经锈迹斑斑了，有些孔位和螺丝螺母的缝隙还流出了暗红浅黄色的锈汁来。
沙船因被禁用而久长地被系扣于江岸边，默默无声地忍耐着孤独的侵蚀。在日晒雨淋、风吹浪打的寂寞中，钢铁般的意志慢慢地憔悴了。沙船显露出苍老、颓败的荒废感，令我心里受到些微触动。
我们村毗邻韩江，得天独厚，村人们早早地便习得了水性，甚至可以夸张地说我们天生就会游泳。于是每到夏天，我们为了躲避炎炎烈日的威逼，一到午后四五点钟，我们几个小伙伴便相邀一起到韩江里头潜水浮游，这是夏天里最快意的事。
有一天，我们照常到韩江洗浴（游泳）。当我们跃上堤顶的围堵石墩时，看见了江岸边的近处侧靠着一艘大沙船。我们便欢呼雀跃地冲到岸边，第一次近距离观赏沙船。当我们发现靠近岸边的船身的一侧焊接着一张铁梯子时，大家都互相用眼神示意，此时的我们心里都能生发了一个相同的大胆的想法。
我们卷起裤腿，涉过一段及膝的水路后，便攀上了船梯。我们先是在盛沙的船舱里玩耍。船舱像一个大漏斗，不过不是圆形漏斗，而是长条形的。船舱的内壁常年被江沙摩挲，显得黑滑油亮。于是我们便在船舱里玩起了滑梯游戏。滑下去简单轻快，但爬上来就非常困难了——舱壁的确太滑了。往常被我们嘲笑手脚出汗的伙伴们，此时却是最大的胜利者，是船舱滑梯游戏的欢乐收获者、体验感十足者。他们手脚的汗水犹如胶水般，让他们得以自如地在油滑的舱壁上攀爬。
船舱的滑梯游戏玩久了也显得单调无聊。于是，小伙伴们就提议说玩跳水游戏。但是船身与水面的距离不短，对于我们这群小孩子来说，还是比较高的。于是大家你让我我让你，却没一个敢当“出头鸟”的。就在你推我让的过程中，日头西斜了，傍晚临近了，该回家了。于是，便有胆大的鼓起勇气，利利索索地脱剩个裤衩子，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在前头，志气高燃，昂首挺胸，走到船的另一侧水比较深的地方，吐一口大气后便闭上眼睛一跃而下。水花散去后，我们却迟迟不见他的踪影。我们急坏了，几个脑袋像探照灯一样焦急地往水面上探寻着。忽然，背后有一双湿漉漉的手拍着我们的肩膀，原来他入水后便潜游至另一侧，悄悄地攀着船梯上来了……
儿时的沙船上不仅载满着江沙，更承载着江边少年的欢声笑语与美好时光。而如今的沙船，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犹如老巷深处一个独坐于石门第上的老人，孤单，寂寞，落拓，凄清。
江边有三四个垂钓者，一个坐在折叠椅上一手垂钓，一手看手机；一个蹲踞着，双手紧握钓竿，眼睛盯着水面的钓线，神情警肃，好像下一秒鱼就要咬钩似的；还有一个钓鱼者直接爬到沙船上去，站在沙船上边垂钓，似乎站得高就能钓得上鱼、钓得好鱼似的。他们都在安静地等待着水下贪吃的鱼儿咬钩。我们却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讨论着庞大的、苍老的沙船。忽然，那个坐着的垂钓者用力将鱼竿甩起，结果，那甩在半空的鱼钩上空空荡荡的，并无一片鱼鳞被带上来。
同行的大妹细妹没有搭过渡船，于是我们一行六人便搭了一次没有目的地的船。没有想过登临彼岸，只要体验舟行江上、江风拂面、江景流转的感觉。我们在谢渡登岸后，便往堤上走去。
堤岸旁有一棵叶子全秃光了的苦楝树，少了绿叶的遮掩，枝头顶端的一把把苦楝果是此时整棵树的灵魂、主角。大约是因为有了韩江水汽的滋养，树上的苦楝果黄澄澄的，果肉汁水皆饱满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夏天里那酸甜可口的黄皮果来。可是小时候的经历告诉我，苦楝果看着色泽可人，却是有微毒的。
我们在谢渡村的堤边小公园里散散步，大妹细妹她们俩在小公园里玩了几种健身活动设施后便想要回家了。在往渡口方向走的路上，我们遇见一株开满黄色的毛茸茸的花球的合欢树。花朵紧拥的样子实在讨人喜欢，像一串黄颜色的葡萄。黄艳艳的花朵在这灰扑扑的天时里，是最耀眼的存在。不甘于银叶金合欢树的独秀，旁边的木槿花盛开着大红大粉的花朵来。一朵朵的红花居然有手掌般大小，中间的花芯湿润润的，像沾上了油，像夏天的狗鼻子。
当我们走到谢渡渡口时，渡船又恰好从对岸开来了。“突突突”地声音杂糅在江面上的微风里，浅浅地荡起几阵似有还无的波澜。对岸的沙船在淡淡暗暗的落霞斜照下，愈发的荒落了，像逝去的不再能挽回的童年。
坐上回家的渡船，我靠在船栏边上，心思凝重地低头看着江面。水面上倒映不出看水的我的面容，而只有渡船擘水时卷起的白色浪花朵朵。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