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动过视网膜裂孔激光手术之后就悬浮着一层薄翳,一公尺以外的物件全都蒙上一层毛玻璃,加上左右眼视力差400度,这下子看什么东西都模糊。

  仿佛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似的。

  这几年的生活也确实如此。因为看不清楚只能专注于听力,偏偏入耳之声又多是噪音,只好关机。如此一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应该有两根可以变清净。

  这当然只是调侃。3D科技带来那么多好玩的新鲜事,怎么可能两根清静。眼翳只是让我的视觉疲倦容易远离人群,真空似的接受擦身而过的漂浮物。这与勇气无关、与逃避无关、与社恐无关。这只是一种选择。

  我选择喜欢文字,因为它总能带给我纯粹的快乐。即使知道写不好,也不曾愤怒或焦虑。那些不够完美的作品,就像素颜宅在家的女人,可以慵懒地窝上七天不出门;如果必须会客,也能坦然面对“最真实的我”。

  文学创作就好比蛋炒饭,关键不在于先炒蛋还是先炒饭,而是从米源、蛋种、葱品、都要精挑细选。基本功扎实,再因风土人情加入樱花虾、咸鱼粒或凤梨,最终完成美食家逯耀东所说:“炒得粒粒晶莹,蛋散而不碎”的“润而不腻,透不浮油”的极品。

  过去从没写过小说的我,怀抱着强烈新鲜感与好奇心去听文学讲座。席间老师们纷纷发表真知灼见,不断出现乡土文学、魔幻写实、现代主义这些陌生词汇让我紧张又刺激,努力想要接住这些直向天空飘去的彩色气球。正当我陶醉在文学理论的殿堂时,其中一位教授最终论断我的作品:“这就只是一个言情小说写手的材料。”

  后来,重读上个世纪自己创作的小说,发现当年的文笔和架构还真是小学阶段。

  再后来又悟出,读与写之间,文字始终是黑夜里的微光。所以一直在坚持。

  乔治·桑德斯曾说:“我们活在一个退化的时代,被轻浮、肤浅、捆绑着特定利益且又散播太快的信息所轰炸。我们即将在这样的世界里度过好一段时间,在这喧嚣中,不免想起20世纪俄国短篇故事大师伊萨克·巴别尔所说:‘没有什么比一个落在正确位置的句号,更能贯穿人心。’”

  眼翳可能让我暂时找不到句号的正确位置,然而依靠文字带给我纯粹和简单的快乐,我相信《马尔谷福音》里枯萎的无花果树必定结实累累,让所有人坐在树荫下乘凉。

  罗贝托·博拉纽的《2666》里,有个段落提到,某位老先生体认到自己永远无法写出大师杰作。他原本觉得,文学是一座由大师杰作及众多次要作品所组成的森林。他后来发现自己错了:“那些次要作品的作者并不是书上署名的某甲和某乙。某甲和某乙确有其人,这毋庸置疑,而且这些人辛勤写作,在报刊发表文章,有时甚至还出版一本用纸没有白费的书。但那些书或文章,如果你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并不是他们写的。”

  他补充:“每部次要作品都有一位秘密的作者,而每位秘密的作者,从定义上来说,都是那些大师杰作的作者。次要作品到底都是谁写的?次要作家写的吧,或者表面上似乎如此。”

  他认为,次要作品的作者只是在接受大师杰作发号施令。所以结论是:“只要不是大师杰作的每本书都只是炮灰,只是拼死拼活的步兵,微不足道地用来牺牲,因为这样的书只是运用层出不穷的方法去模仿大师杰作的构思。”

  老先生就这么放弃了写作。

  我联想到这几年的人工智能。

  20世纪末,数位空间普及以来,里头累积的各色资料数据在多数人毫无察觉的状态下,爆量增长为大数据。而各类大数据经过分类、整编和标注,成为算法的基础材料库,有些又汇聚转化成当前的AI应用工具。它会流畅应答各式各样的提问和讨论,仿若带点人味,提供填补空缺的陪伴,有些时刻会让你真以为它在思考在感受。

  一切都无比滑顺地进行。一如高科技给人的印象,光滑明亮,带着流线型的速度感,允诺着便捷、无痛、无阻力的生活。

  现实生活给予的摩擦有多大,人际互动有多艰难,我们投入零阻力的云端幻境就有多么义无反顾。那似乎意味着我们在现实中必须克制的需索欲望,可以在一种无摩擦的可控虚拟环境得到满足。你不再被拒绝,不再被排挤,不再被无视,不再被忽略。至少在你使用付费AI服务的时候是如此。人生实难,时不时沉浸在AI泡泡也不会怎样。但挥开泡泡,你总得面对现实,好好赚钱来支付订阅费。

  那么,在AI运算暴增、应用功能日趋强大的阴影下,创作的前景是什么?生成式AI之快,快到不免让人误以为中间过程可忽略或跳过,只需直取结果。确实各种文字、影像或声音内容,当今AI都可快速生成,长期看来,质量也将愈发精美、真伪难辨,这是内容产出的工业化,供给远大于需求的趋势大约难以逆转。所以我们也不得不使用AI来帮忙筛选、整理超载的资料,以便评估和选取。这有点像是把原产品加工成各种食品,再从中把关键营养成分萃取出来,最终得到面无表情的流质营养品或综合维他命。只想着快快填饱肚子的人自然不在乎料理过程,多半也不讲究口味。况且有些人真的像吸尘器,只要开着就不断吸取大量信息,饱食终日乐此不疲。但这跟你遇到某部影集或某部书,想好好拿自己的生命经验来对话、交流的状态并不相似。有些时候,过程比起结果更有意思。

  例如30年前,一位文友出版了一本手工剪贴做出的诗集《摩擦》。

  根据该文友的说法,某个早晨她“偶然”(她的注解:偶然是永远不可预料的裂缝,一切故事的支线被导入未知的盲点),拿起剪刀把超大开本诗集《腹语术》剪贴成另一本诗集《摩擦》。整个过程,她抗拒旨意清楚,避免意象诱惑,企图尽可能维持一种废物的美。结果却是一本人们读了30年的诗集,而且大概再过30年也还是有人读。

  这本诗集提醒我,写作本是一种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写作的人就是在点线面之间不停摩擦,从而造出一方想象空间,邀请其他人,在阻力中在摩擦中,进到那个若隐若现、方生方死的空间待一会。现在写作的人大概很少使用纸笔,多半以键盘敲打字句,而那依然存在着物理意义的摩擦。

  阅读也是摩擦。《摩擦》的印刷纸本,就需要剪刀把页面逐一裁开,才能读到诗人拼贴的诗句。遇到读不懂、读不进去的东西,表示中间有阻力,或许是背景知识、精神状态或语言隔阂的问题,也可能单纯是频率不对、时机不对,引不起你的兴趣。然而奇怪的是,有些东西往往在你理解之前就先模糊地感受到了。我记得《摩擦》的最后一首诗是《拥抱》。因为我在无法读懂它的时候,不明所以把它背下来,像某种吞食或占领。我隐约察觉这些字句排列在一起好像有点什么,但无法清晰掌握。直到数年后某天,旅行到冬日湿冷的欧洲城市,跟旅伴在旅馆房间背对背的静默之际,突然明白了雾与酒馆的关系。那接近顿悟。

  我珍惜那些不懂,那些困难,那些需要把疑惑和不安暂时放在括号里一段时间的阻隔。像是重量训练,你得让身体对抗重力和阻力,提升自身的韧性和肌力。不得不说,那常常带来痛苦和沮丧。思考也是,感受也是。

  所以我对AI感到恐惧。活着就是得面对各种质地和想法的互动与摩擦,然而AI服务提供的是量身打造的幻象。你以为自己在人机互动,却由于它的预测太准、回应太快,几乎没有摩擦产生,掩盖了你其实在跟计算统计学互动的事实。它针对你的自我扩增投射出另一版本的你自己,在看不见的虚拟空间超高速运算,以大语言模型实时萃取、编写你可能想知道、想了解的信息,像是万事通。于是我们免不了把它拟人化,把它想象成一个,好比说某偏远国度不世出的天才少女,只是刚好懂中文。我们理智上知道那连线背后没有人,但情感上难以接受,所以把它想象成某个具象的人比较容易。

  也因此,我们总算理解,何以好些科幻小说中,常在描述一种没有人的世界,一种人从中消散的景观。这些小说里头看似有许多角色在互动,却时常是机器人、仿生人、某种应用程序或人工智能系统。我们距离那样的境况似乎并不远了。

  回到《2666》那位放弃写作的老先生。尽管博拉纽未能亲睹AI的发展历程,但关于大师杰作与次要作品的思考,现在看来也像在描述AI生成的内容──“运用层出不穷的方法去模仿大师杰作的构思”。我们将会拥有恒河沙数那般的内容,那些都是从大师杰作发号施令下产出的东西,那些都是从以往人类历史积累的材料撷取重组的东西,那会激发许多感受,像是惊奇,像是气馁,像是愤怒,像是哀伤,还有恐惧。

  我们要因此而放弃写作吗?当然不。因为我们就是期望着最低期望值,机率再低也有所盼想,不可救药的赌徒。我们仍会摩擦,无以名状,就像最早最早,不知谁没事在那边乱摩擦一通,偶然出现了一种热热的、烫烫的、亮亮的还冒着烟的东西。

  那是火。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