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花仙子声乐培训学校明亮的休息区里,面前是一杯渐凉的茉莉清茶,有不知来处的风,痒痒地拂过脸颊,更吹起粉蓝墙壁上雪白的纸页,翩跹,如少年时的纸飞机。

  钟奇能把一张最寻常不过的纸片变成千姿百态飞翔的龙,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睛。那时的她见了,满眼都是神往。滑翔机、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方寸之间,钟奇一双翻飞的手能组建起规模庞大的战队:修身长尾的,长身玉立,如翩翩公子;短翅简洁的,肯定练过武功,极擅长俯冲;最可爱的一款,圆翼而肥短,妥妥是一只胖乎乎的七星瓢虫……

  “钟奇,这架粘了墨水,送给我吧!”

  “拿我的弹子机换一架最小的行么?你就答应吧!”

  无论谁要,钟奇都不答应,很快,他就收获一个“吝啬鬼”的称号。他装出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却在心里,把那些飞鸟、舷窗模样的图案一个一个,绘在机身之上。

  “钟奇,把你安排在班长旁边,是要你好好学习的!”班主任的声音在脖颈的后上方突然乍响,钟奇刚才还兵强马壮的战队一瞬间七零八落,他许多个日子的心血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瞥见,少年清亮的眼眸,布满了红线,但强忍着,不可以落泪。

  钟奇转学去南方的消息在盛夏的一天突然传来,空气被嗡嗡作响的吊扇搅成又闷又乱的风。她旁边的位置一下子空了,留下好大一团陌生的空洞,可她还是看见,那个佯装认真听讲的少年,有一双纤长的巧手,在课桌的下面叠呀,叠呀,叠呀。

  灰白色的北风席卷大地,梧桐树掉光了最后一颗焦黄色牙齿那天,她收到满满一盒纸飞机,足够把那些飞鸟、舷窗模样的图案按照她喜欢的方式,一个不少地添上。

  13岁到18岁,她依旧那样温和,成绩却如窜天猴似的一直往上冲,终于在高考那次成为全校第一,如愿被南方那座城市的学校录取。安顿下来过后,她总在周六的傍晚走去那个街区。任海风吹起她的裙摆,直到听说那个邮件到达不了的地方,早已经拆掉重建,变成眼前豪华的百货商场。没有人记得一个叫钟奇的孩子,又有人说来自北方那家人早已经返回故乡。

  她回到故乡小城,成为一名老师。她的课讲得好,也愿意俯下身子,陪那个喜欢脸红的小毛头一起折纸飞机,然后,和班里的另外45个孩子,一起把飞机和梦想,在叽叽喳喳地喧闹中一起投向最蓝的天空。

  时光如天边的飞絮,匆匆便消失不见。她饮下一口茶水,牵起小侄女肉乎乎的小手,一起走出花仙子学校大门。忽然间,一个白色的影子斜斜地掠过,无声地穿过一棵斑驳梧桐的枝干,继续拉出意味深长的弧线,安静地停在街边热烈叫卖的玫瑰花上,风在此刻忽然沉默,像在准备一次重要的发言。

  “哦,今天是情人节呢。”她语声轻轻。

  有一天她也许会发现,最漂亮那架纸飞机一层层的铠甲之下,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行小字:“是癌症,妈妈和我到这里最后试一试。想过要给你折满999架飞机,可惜时间不够了……”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