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隐者不遇

【唐】贾岛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贾岛这首小诗,看似平淡无奇,却暗藏机锋。诗人寻访隐者不能相遇,却恰恰因为不遇,呈现出一个超凡脱俗的隐士形象。这种“以不见见”的手法,正是中国古典美学中“留白”的精髓所在。这首诗的留白,不仅体现在问答上,更体现在隐士形象的塑造上。诗中没有一个字直接描写隐士,他成为一个读者心领神会的符号。贾岛通过松、云、采药等意象,让一个超然物外的高士形象呼之欲出。正如中国画中的“计白当黑”,空白处反而成为强化意境的重要构成部分。

  贾岛用“问答体”来串联全诗。第一句“松下问童子”点出了发问的情景,后三句均为童子的回答,诗人的问话则被完全省略。“寓问于答”的手法,也是一种“极简主义”的白描,如同禅宗的空无、道家的无为,由此产生了奇妙的艺术效果。

  诗中至少包含了三重问答。贾岛问:“师往何处去?”童子答:“(言)师采药去。”贾岛:“在何处采药?”童子答:“只在此山中。”贾岛问:“在山中何处?”童子答:“云深不知处。”贾岛把问话省略,以简驭繁,以虚写实,正见他精心“推敲”的功夫。艺术家不论是写诗、绘画,还是写小说、造园林,都需要这种留白功夫。大写意画家如牧溪、徐渭、八大等人,为什么只撷取物象最核心的线条,逸笔草草,却显得神完气足?正因为他们妙用简笔,抓住了事物核心的特质。有些下笨功夫的画家,苦心雕琢,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呕心沥血去刻画,呈现的效果却往往差强人意。高下之别正在于此。

  隐者是世外高人,他的“高”也体现在一般人很难遇到。《三国演义》小说中,刘备三顾茅庐去请诸葛亮,前两次总是遇不到,既吊足了读者胃口,也衬托出诸葛亮的高深莫测。刘备第一次去拜访时和童子的问答,就颇有贾岛这首诗的神韵:“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

  隐士没有现身,但贾岛用松、云、采药三个意象烘托出了他的超逸,这些“景语”绝非随意点缀,而是对隐士身份品格的隐喻。

  贾岛来到山间的“松下”,向侍奉隐者的童子打听隐者的去向。松树姿态奇逸,四季常青,不为寒暑易节,正如隐士不为名利所动,保持独立人格。古时候有名的仙人就以“赤松子”为名,陶渊明《归去来辞》中说,自己常常“抚孤松而盘桓”。唐代诗人张宣明《山行见孤松成咏》道:“孤松郁山椒,肃爽凌清霄。”清代诗人陆文铭《拟古》云:“孤松盘曲径,不改松性贞。”

  道家养生求仙,最常做的就是采药炼丹。西汉“三茅真君”、东晋葛洪、南北朝陶弘景等隐士、高道都是著名的医药学家。他们采药,既为了自己服食修炼,追求长生久视之道,也用来济世救人,解救百姓困厄。陶弘景曾编注《本草经集注》,有《集金丹黄白方》《药总诀》等著作,葛洪则著有《抱朴子内外篇》《金匮药方》等书。采药这个行为是在深山之中,采药人把自己融入自然山水,与麋鹿禽鸟相伴,虽然充满艰辛,却是自由惬意的,于是常被古人臆想为超迈的神仙生活。如中唐诗人温庭筠诗《清旦题采药翁草堂》云:“幽人寻药径,来自晓云边。衣湿术花雨,语成松岭烟。解藤开涧户,踏石过溪泉。林外晨光动,山昏鸟满天。”

  山间的白云无心相逐,卷舒自在,就像隐者的逍遥无为。“云深不知处”,既写隐者踪迹不定的实情,也象征隐者如白云般散淡飘逸,不受羁縻。汉武帝贵为天子,却渴慕神仙世界的“白云乡”。陶弘景隐居句曲山中,皇帝多次请他出山辅政,他都推辞不应。《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山间白云缭绕,是隔绝红尘的屏障。云雾中的隐者,宛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让诗人空怀渴慕,难得一睹真容。“不遇”似乎没有结果,但未曾露面的隐士形象,已经在我们心中成立了。

  我们也可以感受到,短短20个字之外,还有诗人情感的留白。诗中没写作者的心情,我们却能感受到,贾岛期待与隐者相遇,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但他终归在童子的回答中怅惘而归。这种蕴藏于文字背后的情感,显得含蓄悠长。

  后来的许多诗人,都深受贾岛影响,在所作诗的语境中,或多或少模仿他的意趣。如北宋魏野《寻隐者不遇》:“寻真误入蓬莱岛,香风不动松花老。采芝何处未归来,白云满地无人扫。”南宋王阮《访子虚不遇》:“晓入千山与万山,白云深处款幽关。仙翁不许凡人识,走出红尘不肯还。”

  贾岛早年有出家为僧的经历,受韩愈的影响,他还了俗,想要通过科举入仕,创立现世的功业。但天不遂人愿,他终于还是在穷愁潦倒中度过了一生。我想,他对隐士的寻访,也是一种寻求精神对话,寻求人格提升的行为。“不遇”是一个象征,所有的理想彼岸都是可望难及的,至高的真理是不可言说的,精神寻觅的旅途也是持久而迷茫的。贾岛在家、出家,重又还家,他追求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吗?经世致用、采药修真、参禅悟道,哪个才是抵达终极彼岸的正途呢?

  《寻隐者不遇》如一帧淡雅的水墨画,留白处远多于笔墨所及。贾岛将一次寻常的生活经历,升华为对理想人格的追寻、对可望难即境界的眺望,诗中“不遇”的怅然,却成就了艺术与思想上的“真遇”。虽然“不遇”,但这种寻找本身就具有意义。正如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求索的过程。于是,我们且在“云深不知处”的渺茫中,想象隐士高人的真正所在吧。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