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节前的这个冬天,已经有两场雪落在横溪。

  落过雪的横溪还是静静地躺在武夷山的北麓,寒冬腊月,风兀自呼啸,但雪的声音仍是轻的。大门打开时,白雪如飞花穿庭而过,又落在屋檐、落在竹叶尖尖、落在高高的山峰顶。我从横溪的睡梦中醒来,看见纷纷的白雪弥漫在窗外,在窗台铺上了一层淡淡的白。

  故乡的雪好像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某个深夜里落下,早晨醒来时,所能看见的地方都已是银装素裹。

  披上棉衣出门,到村子的另一头去,有5公里弯弯曲曲的路。

  积雪上留下我的脚步,先向西行,再往东南。“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雪是这般大、这般密,不同于霏霏的寒雨,又是这般轻、这般静,悠悠飘落,落在行人的身上,落入大地的怀抱,不发出一点声响就铺满大地,或者缀在没有落下的树叶上,道路旁的树木只等斜风一吹,才抖落一夜的积雪。西向的这一段路绕着山势走,山势回转,路也回转。寒山失翠,山岭之上雪云天一体,山路上自然是雪积如尘。我向前、向后望着,在大山深处的清晨,铺满了白色地毯的路上只有我的一串脚印。我独自一人关注着冬天落在身上的雪花,伸出袖子迎接弥漫的大雪。当一粒粒洁白的雪落在黑色的袖口上,我仿佛看见大自然创造的微观世界,这是何等精彩的图案,虽然不及米粒般大小,但却是如此巧妙,又不待我细细观赏,便滑落进尘世之中。

  经过一道名叫蓑衣岭的路口,路的方向便转往东南。蓑衣岭叫岭,地势却好像并不高,两段延伸向不同方向的路把这里拼成蓑衣的两边袖子。路面积雪间有一道车辙印。“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车辙处已经有一层淡淡的雪。我顺着车辙印在路旁走,这段路沿河而成,河面清浅的石滩上,自然也是一层白。弥漫的大雪逐渐减弱势头,一片寂静之后,我听见远处传来车声。同村人对我说:“后生,上车。”当我结束了清晨的漫步,走进未掩门的屋子时,人们围炉而坐,炉子里的炭正释放着光与热。我摘下帽子,取下被雪浸湿的手套,望着窗外,已是大雪初霁。

  雪落过之后,便要到新年了。横溪是畲族村的一部分,叫作横溪,自然有一条溪流穿过村子,聚落沿溪而起,从高空看,像崇山峻岭之间的一只眼睛。到新年时,在外的横溪人总是响应着乡音的召唤,安静的村子里就会传来阵阵问候。各处的烟囱里都冒出炊烟,各家的膛炉里都已放上了新柴。

  春节假期时,山顶上淡淡的雪尚未完全消融。当新年的阳光为山顶披上金色的纱,我们在老灶膛炉里听见哔哔啵啵的柴火激昂,思绪就伴着炊烟融进云端。到了夜里,星星如雨早早布满天边的大幕,横溪灯火通明,廊桥上的纸灯尽皆亮起。吃过晚饭,散步的人默契地找一户院子,搬来凳子坐下聊天,便是过年的氛围了。

  龙灯大概就是在刚入夜时来到了村子。先是听见一声钹响,鞭炮声便此起彼伏。

  拱桥上缀满了金色的、赤色的纸鱼,绚丽夺目,光彩盎然,人们站在溪边两岸,迎接龙灯的到来。明珠在前,龙灯队首摇摆着绕过几道弯,不在桥上停留。队伍经过,纸鱼轻轻吹响,很快便被焰火声掩藏。当龙尾飞过桥面时,龙首已穿梭到另一处人群中。龙灯所在,一如蛟龙入海,龙灯何处,欢呼何处,又如飞龙在天,焰火澎湃,人声澎湃。

  古人说“潜龙在渊”,阐述君子待时而动;也说“鱼跃龙门”,鼓励勤劳将获善果。新年之初,人们在鞭炮锣鼓声中洗去过去一年的疲惫,焕发新年的光彩,用一串串明亮的龙灯,昭示新年的红火。

  此刻,在武夷山脉北麓的一角,几十人跟随着鼓声、锣声、钹声跑动着,一条彩色、光亮的巨龙在村落里穿梭,勾勒出道路的轮廓。我看见盘旋着的巨龙飞舞在鞭炮声声中,又缓缓上升,伴着满天的烟尘尽情摇动华丽的鳞片。耸耸伏伏,曲曲直直,蜿蜒翻腾,缓急交错,变化万千,有如腾云,锣鼓齐鸣,蔚为壮观。

  龙在烟尘中腾云驾雾,在虚实间若隐若现,神秘感与力量感凝聚,仿佛有一种古老的精神正在喷薄。“庭雪到腰埋不死,如今化作两苍龙”,大树化龙,气势雄伟,这是何等战天斗地、无往不胜的豪迈;“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长安大道,玉辇香车,这是何等壮丽恢宏、盛世空前的气象。如果视野能够上升、再上升,便能看见明亮亮的长龙在山间飞舞,从历史的长河中一跃而出,进入千门万户散播祝福。在鼓声、锣声、钹声交织的旋律中,人们在横溪感受着大山内外广阔天地中蒸蒸日上的氛围。

  当龙灯队伍出了村子,不知谁家烧火的竹子发出了今夜的第一声脆响,火树银花便争奇斗艳,骤然绽放。

  蓬勃的生机从小小的烟花筒中迸发,就像破土而出的新芽向春天宣告着诞生。一条火龙直奔上空,不知九天之上,是不是也有着丰收的沃土呢?长枝伸展,金缕四散,明暗交织,照亮村庄,明明暗暗间照耀着灰黑色的瓦片,又倏然化作彩色光影,照亮天空。焰火喷薄,与繁星交相辉映,几点铁雨,几点星光,共同落入穿村而过的溪流。流水载着焰火的光亮和浓厚的乡情,奔涌向远方。

  谁家红亮亮的鞭炮从屋前平铺到院墙边,当“滋滋”声掠过根根引线,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便远近结合,像一根无形的长丝带贯穿着村庄。是家族的呼唤,引导游子的归途;是山乡的呐喊,欢迎新春的到来;是心中久久不能平息的思念,在团圆的佳节油然而生的情愫外化成声声响彻云霄的旋律。“嗖嗖”的焰火冲天而去,伴着横溪的明月在天边开出银花,在绽放时展现出磅礴的力量,此刻,此夜,奔波的人也停下匆忙的脚步,将鞭炮声、焰火声、愉快的玩笑声留存于心,新春的美好记忆,会在某日对家乡的思念中浮现。

  眺望着屋外的缤纷世界,铁树新枝抖擞,千树万花纵情生长,春天在脚下,也在眼前的天边。再次走出屋门,我看见小孩们一手捂着耳朵,一手凑近烟花筒,引线点燃,他们欢呼雀跃地跑开,像种下一棵树,欢欣地等待枝条的伸展。我看见童年的自己,也看见许多的未来。人说烟花易过,一如江河奔涌,逝者如斯,虽光华满天却也是瞬间,但当烟花引人抬头远望时,总是带着激昂、热烈的情绪。

  天亮时出门,我看见远处山顶的雪线似乎又上移了许多,大概也是被热情所融化。我又踏上了路程,绕着山脚的弧度,越过一道道岭,从山路到河谷,再到这一小块平原。我想,生活不会总是一条平铺的直线,前路也不会总是难以逾越的高山,山回路转,在柳暗花明中越过下一道弯,就到达了此刻的目的地。草木蓬勃茂盛,唤醒一树的旧梦,向白云生处伸展新枝。雪顶会在春天消融,一如高高的青山摘下冬天的绒帽,碧蓝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仍会眷恋峰顶的土地,把四季的景色一一呈现。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