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曾有一棵梨树,春来花开,秋来果熟,东风起,落叶和风舞。
梨树是一棵木梨树,是爷爷种下的,待它长到一人高,爷爷从村里人家最好的梨树剪来几枝,自己嫁接。从我有记忆开始,每年春天,在绿叶还潜藏在树枝里的时候,梨花香味就在院坝穿梭,钻进木板墙的缝隙,屋里的锅碗瓢盆、大小器具皆染上淡淡香气,房间的棉被、幔帐、衣服、毛巾,只要稍微抖动,就仿佛有瓣瓣雪白的梨花从里面飘出来,地面也落成了一片雪白。
树下有条小路,村里有几户人家下地要从树下过,他们背背篓扛锄头,免不了带走树上的几片叶,或者碰动枝条。爷爷找来树棍,将垂下来的树枝高高撑起,保护花,保护叶,也保护果。后来我家建了房子,梨树紧挨房子,站在二楼阳台,伸手就能够到树枝,也能摘到果。梨花开了,我将桌椅移到阳台,翻开书本,打开作业本,拿起笔,花影在书页间跳动,落下的字迹也有了芳香。一阵风来,花瓣落在发丝,落在桌面,落在书页,我静静坐着,任由它们陪着我流连。
梨树长在土坎,牢牢抓着这片土地。每逢下雨,水从土坎上方流下来,梨树喝饱了水,泥土也被牢牢固定。每天从学校回来,我都要在树下逛一圈,一来二去,哪个方位、哪根枝条上的梨长得最好最大,我摸得门清,够得着的梨,我都要用手一遍遍估摸它的大小。
雨来了,风也跟着来了,一整夜淅淅沥沥,山风的呼声不绝于耳。第二天只要有时间,我必定会去捡掉下来的梨,洗干净咬一口,像咬了一口木头在嘴里,一点水分也没有,涩得舌头粘在了口腔里。
在嫁接前,这就是一棵木梨树,即便嫁接后结的梨变得脆而甜,但它也是由木梨日积月累地吸收养分、阳光长成的。它原本的面貌保存得如此完好。
梨的成熟是鸟雀们告诉我的。
我在树旁、树下专心致志地寻找被鸟雀啄食的梨,爷爷这时会砍一根竹子,在竹竿末端用竹篾织一个筐子,看准哪个梨,竹竿便伸出去,将梨网进竹筐,用力一带,梨进了筐里,再将竹竿撤回,这样既不会摔烂梨,也不用到土坎下面去捡。被啄掉的梨,如果发现得早,伤口还鲜亮,发现得晚,伤口处便已慢慢溃烂。我将鸟啄食过的地方挖掉,看准另一面长开了的地方咬下一口,甜水从嘴角渗出。和鸟雀分食梨的好处,就是可以尝到仅凭我们的肉眼无法分辨出的甜,就像爷爷总说的:“被鸟雀啄过的梨最好吃,它们的眼光很好!”
那些在高处无法接触到的梨,摘下来竟有小碗大。在竹筐里先垫一层梨树叶,再放一层梨,然后重复这个顺序,据说这样梨就不会烂掉,能够保存到冬天。冬天把梨放在柴火堆里烧一烧,烧出香味,扒出后晾一会儿,再把带灰的皮剥掉咬上一口,味道香甜可口,但不能吃到梨核,木梨原始的酸还存在那里。
我上大学后,村里要在土坎上方埋一根电线桩,将电线牵上去。爷爷竭力想把这棵梨树留下,他站在人群中,指着那棵梨树:“树上的梨要留着等我孙女回来吃。”最后梨树还是被砍掉了,它的枝叶、它的根,似乎已无影无踪。转眼10多年过去,迁来的电线在梨树生长的地方稳稳当当地拉着,土坎被挖掉砌了水泥台阶,台阶上方种了一丛菊花。我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偶尔想想,又发生了太多变化。
后来爷爷又在田坎种了一棵梨树,这棵梨树栽种时已经嫁接好,此处虽在大路旁,却少了穿枝拂叶的行人,也无法从阳台触摸,而且梨树西边的叶稀疏,叶子上总有枯萎或卷了边的地方。我说:“这棵梨树还是要管理一下,不然不会结梨子。”“今年结的梨很多,你爷爷耳朵不灵了,别人都偷偷摘完了,他才知道。”母亲说,梨树下面的那块地,被踩得草都不长了。
立春已过,梨花还在土里酝酿,在某个黄昏,晚霞灼天,我来到院坝,目光从田坎上的梨树拂过,雪白的梨花就爬进树根,沿着树干,缀满了枝头。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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