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一方小庭院,笔直的路两旁青砖铺地,砖缝里偶尔冒出一两棵绿苗。小院里的4个方位都撬起了几块砖,碎石围边,栽着不同的树,一年四季都点着绿色,有花也有果。其中最得宠的是站在东南方的杏树,夏天的绿叶遮天蔽日,和树下那块青石板桌搭档起来,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树是父亲买的,他10年前20元钱在集市上买了两棵瘦弱的果树苗,后来一棵杏树种在庭院,供人赏花品果;一棵核桃树栽在前院,疏于打理,被虫子吃得干枯萎缩,最终烂在泥里变成了养分。这树是爷爷亲手栽的,撬开青砖,挖坑、栽树、浇水、培土。或许是种了一辈子的地,亲近泥土里的生命,爷爷总能一眼看出来树什么时候需要浇水,什么时候需要施肥,什么时候需要防虫。

  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家里有余下的卤汤或者剖下的鱼内脏,爷爷就会拿一把小铲子顺着碎石边挖一个坑出来,把这些在我看来不搭边的东西埋在树根旁。我好奇,就问爷爷,树也会喜欢吃这些东西吗?爷爷只说树也是生灵,它也有喜好,这些就对它味,等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果然,开春的时候,个子不高的杏树,树梢上的花苞倒是一个挤着一个,虎口粗细的树干粗糙斑驳,仔细一看,竟然是长得太快,树皮撑破了口。爷爷笑着叫我去看,说:“它喜欢吃吧,但是一次给它吃得太多了也不行,下次就得注意量喽。”

  说来惭愧,这棵树曾经差一点折在我的一脚之下。有一年正月里,几个小孩噼里啪啦放完鞭炮,比个子嫌不过瘾,又比起了谁踢腿踢得高。站在杏树旁边,我自信地面朝杏树抬腿,可随着“咔嚓”一声,大家和树枝上的小鸟都呼啦啦地散开了,我也不敢看一眼杏树的“伤情”就跑开了。等到第二天,爷爷按照惯例去检查杏树根的积雪,事情才终于败露。我悻悻地站了出来,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被爷爷说得面皮发烫,不敢抬头。当时因爷爷的话,我恨恨地在心里想,为了一棵树至于吗?等吃到果子时爷爷说,那杏树都被你折了一只胳膊,还给你这么好吃的果,它不记仇。

  杏树一直很努力上进,自从开花结果以来,它每年结的果子都又多又大又香甜。每次花一落,青果子冒头,爷爷就站在树下背着手,一边看一边夸。跨入6月,杏树的枝条就都低垂了下来,夏天的太阳染黄了果子,散发出果木独有的香味。当时语文课有一篇阅读,讲有一种杏子叫金妈妈杏,个大绵甜。小孩哪里知道果树品种,我那时只觉得杏子好就该叫金妈妈杏,把家里的杏子拿来分享时就说是书上写的那种杏,大家也都深信不疑。杏子拿在手里有鸡蛋大小,皮子橙黄,没有斑点,省去水洗,揭了皮送进嘴,沙沙糯糯又水分十足,吃到最后只余个指头尖大小的核。

  每次杏熟数爷爷最忙,他站在青石板桌上挑拣着,先摘熟透的果,摘完最底下的有余力还要攀上树去摘。我和弟弟眼神好,站在底下指挥着爷爷,爷爷古铜色的脸上眉毛一抖一抖地笑。那段时间从家门口路过的同乡者,都有口福尝尝杏子,杏树也绷直了身子站着。前年大丰收,我在外地求学,只能看着家庭群里大家热热闹闹、爬高踩低地摘杏,爷爷这次终于背着手站在树下当起了指挥。晚上爷爷就忍不住给我打电话,他说大的给我留着呢,说今年大丰收,用摩托车斗能装满满一车斗,还说来不及摘下的杏子落了地,杏核捡起来都装了一箩筐。说着说着,老人家掺了白的眉毛又一抖一抖的。我忍不住笑,爷爷又惯用那个摩托车斗作单位,那么瘦弱的一棵树哪来这么大力量,他也描述得太夸张了。

  去年,杏花正开的时候,爷爷走了。灵堂两边的橘子树碍事,被砍去了半边身子,石榴树矗在门口,不知道被谁折了,连带着青皮白枝,明晃晃的,像它的骨头。杏树飘着花,树底下支着几个说不上名字的乐器,撕心裂肺地哭,声音震得杏花飘得更厉害了。下葬前,认识的、不认识的、哭着的、麻木的,挤了一院子。我不忍去看枣红棺木,别过脸去,太阳明晃晃刺得眼疼,杏树枝头花落尽了,铺在路上,白茫茫的一片。

  今年初夏再返家,我像爷爷一样背着手站在树下。树干粗壮,只是树腰处被虫蛀了,挂在上面的树胶像一串浑浊的眼泪;当年被我一脚踢断的树枝,留下了碗口大的疤,黑洞洞的;底下的枝条稀疏,叶子青黄,叶面上布满了虫子啃食的咬痕。最让人心疼的是今年的杏子,稀疏到我需要一根枝条一根枝条地去数,果子小不说,还好像营养不良一样一层一层地落,坐在石桌前时不时就听到“咚”的落果声。我拾起落果,杏子表面坑坑洼洼,布满黑斑。不知道是那天的哭声太大扰了花,还是今春少了那个种树人,杏树也沧桑了,落叶一层叠着一层,铺在路上。有邻者路过进来摘杏,扯断了树枝,我有点愤愤,待那人走远,想要关上院门。父亲看着地上的枝条皱眉,叹了口气:“几颗杏,摘了就摘了吧。”我惊觉,这个爷爷最小的孩子,也终于在和父亲大半辈子的相处中活出了他的样子。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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