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一天繁琐的工作,我瘫软在床上,无聊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莫名的情绪再一次占据了大脑,不妙。

  突如其来的委屈,总在平静生活的间隙生起,像是往沉寂的池塘投掷一粒石子,翻起一阵酸气,久久不能平息。于是,离家千里的孩子不得不丈量回家的距离。

  这已经是我离开家的第6年,不知道多少年岁里,关于家的记忆早已模糊成一个标记,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这些年,它也悄悄来过我的梦里,在那些幸福的事情里充当背景。渐渐地,每当我因为一个人无法搞定生活的琐碎而想要短暂逃离时,总会萌生“我想回家”的冲动情绪。

  高铁穿过一个又一个洞穴,带着我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岭。窗外的风景不停在变,一会儿是五彩的农田,一会儿是错落有致的村院。淅淅沥沥的小雨飘洒在车窗边,我心中泛起微微涟漪。

  比思念更先到来的是饥饿感,推着并不沉重的行李,我飞快扎进人堆,想尽快吃上家的味道。我记得学校门口那家馄饨店,鲜香美味,便宜实惠。店主很慈祥,是一位操着闽南口音的阿婆。对店里吃饭的学生,她总是笑盈盈的,偶尔会讲些海边的故事,这对内陆的孩子来说是最新奇的。

  可能是在她那里听得多了,我也长出了“去海边”的脚,竟真的走到了一座千里之外的海滨城市。

  “已到达目的地,请提醒乘客带上随身物品。”冰冷的机械声响起,我缓过神来。车辆驶过,遮挡的店铺一一显现在眼前。门头是清一色的红,干净得一尘不染,相似的招牌让我眼花缭乱,门口的音箱传出不同的嘈杂声响。

  不得已,我向路人询问那家店铺的具体位置。

  “我不清楚,一年前我才搬到这里。”

  “这边修学区房占了地,可能那时候拆迁就搬走了吧,我没见过。”

  “哎哟,那个老太婆啊,早就跟她说做生意不能只顾自己,她是便宜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好像没人知道那家店搬去了哪里。角落里的味道和记忆,无人在意。

  站在便利店门口,我草草吃下最后一口面包,这是我加班时的优选品,此时却吃不出什么味道,怪怪的。家的坐标点好像有些位移,明明我踏在这片土地上,离它这么近,却又感受不到它的气息。

  还不够近,要回到真正的家里去。

  我调整好心情,哼着小曲儿往家赶去。回家的消息早就告知爸妈,太久没回来,离家越近越心慌,终于在人生的这个节点体会到“近乡情更怯”。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地方跟我脚下的土地实实在在重合的时候,想象中的安定没有到来,反而生出一种幻觉,像是清晨的雾,太阳出来后便消失无影。

  游走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熟悉的事物像幻灯片一样快速滑动在眼前。跟城里相比,村子里的时间流淌得很慢,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声音都在这里降低了分贝,村子里的主旋律变成了虫鸣与狗吠。正是傍晚时分,屋顶的炊烟发出信号,人们就在灯光下开始夜晚的聚会。

  轻车熟路走到池塘边,才发现,我原来的“秘密基地”也不过是小水洼一片。小时候最喜欢在这边做的游戏,就是搬开石头找寻螃蟹的踪迹。光景依然,人却换了一批又一批。两三个小孩听到了大人的呼唤,提起水桶往家里赶,一路上欢声笑语,不知道这一段记忆会不会也让他们踏上归途,成为多年后的一味安心剂。

  夕阳吐出最后一口气,宣告今日的休息。尽管没有新鲜的活力,尽管没有高楼大厦做装饰品,尽管这里的人也终将老去,但只要它在这里,就还保留着一段独家记忆。有的人在这里出生,有的人埋进土里,有的人来了又走,有的人没有归期。

  村子就在这里,家就在这里。

  星星与月亮相伴,送我回到家门口。

  打开门,把准备好的东西——香烟和鲜花,一一摆放整齐,点起一缕香,轻放在案台上。回到村子里,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去,这一刻漂浮的心真正触底。

  在梦里,在6年前父母还在的记忆里,村子是幸福时光的承载地。自从他们离去,我忍下情绪强行跟村子分离,仿佛只要我不踏入这里,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联系。我以为我可以一直逃离,可是我的根长在了这里。尽管枝丫一再生长出去,根系却紧紧缠绕在一起。

  于是,这一次,我选择踏上归途,不再怀疑家的距离。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