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一些农村有个习惯,早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吃饱喝足了,身子也暖和了。

  带着黢黑厚实的锅灰,大铁锅稳稳地蹲在熊熊燃烧的锅台上,沸水一冒泡,这面条就一顺而下,势不可挡,头直直地冲进开水中,半截身子还竖在锅外,用筷子一搅和,很好,“四海承平”了。

  可不一会儿,这面就开始翻腾,面汤被它给搅得不得安宁,层层白沫漂浮在表面,气泡从底下源源不断地冒上来。这时候,就该“天道”出手了,母亲撸起袖子,拿起抄网一抄,一根面也跑不了。这面捞起来不能落碗,还得用凉白开过一遍,这样能被“刺激”得更加劲道爽口。

  落碗,上桌,加料。加料大大咧咧,没有讲究,有什么吃什么,不挑三拣四。料一般是疙瘩咸菜、榨菜、腌黄瓜条、过夜剩菜和腐乳。这疙瘩咸菜,由肉质紧实的芥菜腌制而成,将芥菜清洗干净,去除根须和黑斑,切片切块或者整颗放入酱缸里,撒盐和白糖,倒酱油和醋,放花椒、八角和陈皮,平常腌个半来月就能吃了。

  母亲尤其喜欢把疙瘩咸菜切丁后撒进面里,脆生爽口的咸菜丁吸饱了浓郁的面汤,也让面汤咸香无比。筷子轻轻挑起咸菜丁,牙齿咬下去感受“嘎吱”的脆,爆开的卤汁混杂着甘润的面水,再嗦上一大口劲道弹牙的白面,真是千金不换啊!

  农闲时,母亲会去村头的“人才市场”找活。凌晨四五点起个大早,下锅热乎的清汤面,自己吃一碗,剩下的留给家里人,然后“噼里啪啦”收拾一番,便骑上那辆年龄颇大的电瓶车离开了。这零工种类繁多,有时候遇见某人盖房子,那就是搬钢架、和水泥、砌砖墙;有时候遇见果蔬大棚里要帮手,那就是堆田垄、插秧苗、喷农药;有时候遇见养殖场里招日工,那就是喂饲料、捡臭粪、拾鸡蛋。反正都是些苦活累活脏活,还都得仗着“有时候”。母亲回来时,往往累得话不多说,洗洗刷刷,挨床就睡,呼噜震天响。

  农忙时,各家各户就跟秒针上那个尖儿似的,忙得一圈又一圈地转。还是一大清早,一碗清汤面过后,爸妈套上深色的长裤长袖,背上农具,急急忙忙地钻进田里,便不知古今何时了。可能忽地想起,家中还有个孩子,才赶忙抽空回家下碗面。我小时候常常被锁在家中,每逢晌午,听到割麦机轰隆隆的嘈杂声,那便宣告着农忙已经接近尾声,同时也宣告着爸妈终于可以回家了。

  再大一点,我就不是“农忙”的观众了,而是切切实实地成了一名小帮手。母亲和我一前一后在田里点苗,她在前面用手铲挖坑,我在后面点种子,点好后用脚把土划拉到坑里,用力踩实。挖坑需一直重复蹲起的动作,肯定是更累的那个。我有好几次主动提出要挖坑,可是都被母亲以“你不会嘞”“你做得慢”这类借口给否决了。

  田野的微风掠过田垄,天光和煦,静静铺陈,那抹温柔得仿佛化不开的软云,漫过岁月的肩头。恍惚间,我好像出了神,似乎是被远方天空的蔚蓝抓住了眼睛,又或许是被身边这个佝偻微胖的中年女人眉间的愁意揪住了心。

  我的母亲,出生在20世纪80年代一个很穷的小村庄。小时候她家里没钱,又重男轻女,早早地就辍学了。当年母亲抱着家里的破木桌赖在学校里不走,姥姥亲手用锤子砸烂了那张倔强的木桌,母亲才肯罢休。16岁时她开始给村里的包子店工作,干了半年,不知道是不是家里不给饭吃,还是因为包子太香,她第一次被“炒鱿鱼”了。母亲挣的那几个钱给舅舅交了学费,她自己却连一根4分钱的雪糕都不舍得吃,每次都要在卖雪糕的小车后面跟好久,直到小贩离开村头。

  洗头用洗衣粉,头发到现在还焦黄;喝水喝河水,自己亲手揪出蛔虫;没钱买棉裤,沾着月经血的棉裤一穿就是好几年……结婚后,母亲的日子也不见得好很多,因为父亲家也穷得叮当响。两个人当年最惦记的,就是早上吃一碗清汤面。而这面,是卖粮食的时候留下来的几袋小麦换来的。

  母亲是个很爱吃的人,但是她不会吃。她很爱吃大集上的鸡蛋糕、小卖铺的海带丝、小吃商的五香瓜子,却说自己不爱吃那些山珍海味、大鱼大肉,让她吃也吃不多,所以父亲总是笑她“烂泥扶不上墙”。

  母亲也爱吃凉面条,尤其是在农忙过后。

  农忙过后,在清爽的夏夜,徐徐的晚风会携带着粮食的香甜飘向未知的远方。庭院里,摆上一张小木桌,几个小凳子,一家人围着一大盆过凉清汤面、两盘豆橛子炒肉,其乐融融。我右手拿起长筷子,左手攥着大汤勺,两手一配合,面便到碗里了。多加点油润的豆橛子,再淋点稠亮的菜汁,绵密的豆子融化在舌尖,豆角皮脆韧咸香,我足足能吃三大碗面。我们聊东聊西,讲南讲北,人间烟火的温蕴就这样默然浸润在空气里,淡而绵长。

  而今,我客居于千里之外的城市,清晨也常去早市寻一碗面。店家讲究,汤是骨汤,面是手擀,佐料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排。可端起碗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不是滋味,是滋味后面的东西——缺了那口黑铁锅的厚重,缺了院里那棵老槐树的阴凉,缺了胡同尽头传来的割麦声,更缺了那个在厨房里佝偻着腰、用抄网捞面的人。

  一碗面,从故乡到他乡,不过千里之遥;可从当年的灶台到如今的餐桌,却仿佛隔了整整一个时代。我终于明白,母亲下的那碗面,汤是清的,日子却是浓的;佐料是简的,情分却是厚的。而今我自己端起碗来,汤可以浓,佐料可以多,却再也喝不出那种滋味。

  人间汤面是什么呢?想必是碗底的汤还留着余温,面条早已下肚,碗壁上凝着的水汽,像谁没擦干的泪,让人某回低头舀汤时,忽然想起,上回一起坐在这张桌前吃面的人,再难凑齐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