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后院的石墙上生出了几丛青苔,空气中的水汽浸润着一切,这个小城的10月快要泡进水里。粉刷过的墙皮脱落下来,一部分白痕仍旧粘在墙面上。墙面被尽可能地保持着干燥,余下的湿度倾泻给石墙,青苔恣意生长。
碧盈盈的芽叶吸饱了水分,上端的孢蒴从其中探出去。我想这孢蒴是否会在某一天突然炸开,孢子四散坠落,一时之间眼前风云激荡,电闪雷鸣,最终又寻觅无踪。
返程中,一望无际的平原快速向后退去,渐而变成低缓起伏的山峦,又在飞舞中化作隔绝两处的屏障。道路两侧是数不尽的栾树,紫红色的灯笼密密麻麻,结成了串儿挂在枝头,在冷瑟的雨幕中分外扎眼,一路上我总在看这团团紫红。
平原辽阔,触目所及皆是屋舍,若我高声呼喊,田野的对岸必有应答。挂满果实的栾树在这一路上静立着,它是道路之间醒目的分界线。大巴车继续向前,两侧的平原幻化成翻腾的山地,树木林立,绿意渗入枝干间蜿蜒流动的雨水里,苍翠欲滴。山石裸露之处,但凡曾有过飞沙走石,现今都是一片葱绿,青苔触地生根,在绝壁上书写生命的传奇。
山后面已经升起隐约雾气,它们逐渐盖住山的尖锐,变成层云堆叠在山头,掩映住山顶的苍绿。直到车行驶到山后,蒙蒙雾气跃上公路,我顺着车窗向外张望,是一片白茫茫的山谷。山谷下已被浓雾占据,一旁的栾树灯笼在雾气中虚化,却在苍白的世界中绽放,也许此时,正有蒴果落地成花。
就这样在车上摇着,我一路看着景,终于到了家。雨丝滚落成珠,从伞缘落下,在地表汇聚成一道道细小河流,这河流淹没我的鞋底,潮湿顺着鞋面爬上脚踝,又钻入裤脚。我摸了摸背上的包,也有丝丝潮意。香樟树上的雨珠混杂着果实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踩着浅水滩朝家门口走去,不规则石板铺成的小路蒙上一层绿色的滤镜,上面不时绽出几朵水花,脚下稍有些打滑,我登上石阶进了屋。
屋子似乎是大变样了。我离开不过才短短一个月,墙上的钟表已经不转了,潮湿穿过墙面渗入屋内,墙体霉菌在某一处肆意张狂,最后爬满墙皮上的浅色水印,将它们强行渲染成白色,宣告它在此时此处的主权。挨着墙的木质柜子侥幸逃过一劫,漆膜像干涸的血渍凝固在柜门上,隔绝了木板与外界的沟通,在灰白的背景中,这色彩让我想起紫红的栾树。
我盯着后院的石墙,看着那翠绿的一片,雨水顺着墙面流向院内,又顺着沟渠流走。一些雨丝落在芽叶上,顺着坡面向下滑落,合成圆滚滚的水球,又在某个凸起处四散开来。一些孢蒴上点缀着水珠,此刻饱满的生命就在我的眼前。
另一侧的白墙被潮湿侵蚀,肉眼看起来有些发灰。散落的墙皮像沾了水的碎纸屑,软软地又稳稳地扣在地上,我想把它打扫干净,可是一切狼藉似乎又有着内在的秩序,这种有序让我的动作停滞,我似乎不该去动它。木门与门框之间的铰链已经生锈,猩红的锈迹快要爬满它的表面,在锈蚀之中还有点点银白的金属色泽,我的记忆只停留在这里。
我又回了屋子,一股淡淡的霉味钻进我的鼻腔,陌生又有点熟悉,我并不排斥这种味道,甚至几番进出屋子来细细分辨这味道里的熟悉。直到我适应了味道,开始观察四周——窗帘还是拉着的,房间有点暗,我的杯子整整齐齐,玩偶小兔子静静趴在床头。可我觉得一切失序了,玩偶更应该被随意抛在某个角落,床上需要褶皱,那是我走时的心情。
暖黄的灯光为房间加上一层复古的滤镜,我费力地找寻着这里关于我的痕迹。存钱罐被我碰倒,掉落在地上,发出砰的声响。这破碎声让我着迷,硬币四散,有些滚落到床下,我够不到,也不容易捡拾,书柜上的陈年字迹诉说着我那时的心情,我从未走远。
我不得已接受了这里的陌生和曾经的熟悉。我拉开窗帘,雨丝在风中飘摇起舞,窗前的香樟树下早已散落了满地果实,让人无处落脚。树的全身被雨浸湿,叶片交接之间,雨水滚动,最终化作叶尖的沉重,和雨丝一同坠落。树的背后是一座山,山头的雾气是渐变的牛乳白,它似乎跟了我一路,从未散去。
回到后院,我看着石墙上油润的青苔,它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默然生根,在我未曾留意的时候发芽生长,又将种子送去各处,在潮湿、适宜的地方完成生命的周期。这顽强令我惊叹,而让我庆幸的是我也可以用生命诠释这样的坚持。
这个假期实在过于短促,像水一样从我努力攥紧的手中挣脱滑落,我不得不再次面临分别。临到要离开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等车,雨还在下,香樟树的果实几乎全部掉落了,它们散落在人行道上,有些钻入透水砖长成了小小的香樟树苗。我看着一旁的香樟树,粗糙的树皮包裹着枝干,缝隙里爬满了青苔,它们鲜活地诉说着存在的痕迹,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后院的孢蒴炸开,孢子飞扬,散落各处。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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