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嫲（奶奶，潮汕方言）离开了她的小岛，来到了我的城市。

　　乳腺癌早期的诊断书像不期而至的风浪，她却平静得如即将启航的讨海（出海）人：“看海，不是看见大海就停下的。”

　　这是阿嫲曾对我说的话。此刻忆起，别样沉重。

　　手术室外的走廊像一条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滩，冰冷反光。

　　阿爸的手沁出薄汗，微凉，握着我时仿佛握住了翻覆的浪头里唯一能触及的浮木。

　　阿嫲的手却不同——那双被海风刻下痕迹、被蚝壳赠以韧茧的手，此刻温暖而有力。面色竟也比平日红润些，宛若家乡海岛的黄昏时分，最浓烈的一抹晚霞，落在斑驳的石屋墙上。

　　术后才发现，原来那时她正发着烧。麻醉消退后，为防止阿嫲沉睡，我握着她的手开始絮叨。她的手在我掌心轻轻打着拍子，像在敲击船舷。

　　“阿嫲，讨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有首歌叫《渔光曲》，小时候我常听的：‘云儿飘在海空，鱼儿藏在水中。早晨太阳里晒渔网，迎面吹过来大海风——’”阿嫲悠悠地哼唱起熟悉的旋律，仿佛驾着一叶扁舟，摇摇晃晃地驶入回忆的海。

　　二

　　阿嫲生活的小岛，名唤海山，古称蓬莱，并非落英缤纷、闲云野鹤的桃源仙境，不过人人怀抱着拙朴的真诚，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身为家中长姐，阿嫲将升学的机会让出，蜕变成一个麻利能干的渔家女。

　　小小的她，踩着潮水的节拍，走进滩涂“落溪”。潮间带，潮涨时湮没，潮退时出水，阿嫲解释说，“落溪要看流水”，意思是要看准退潮的时机，在礁石间撬取大海馈赠的第一道飨宴。虽然近岸，但湿滑的礁石仍暗藏危机，不知摔了多少跤，喝了多少口咸涩的海水，阿嫲才练就在礁石上“飞檐走壁”的好身手。

　　但这些阿嫲都没提，她是勇敢的，比起她来，渔家女的基因似乎并未在我身上显现。我想起，约莫八九岁的光景，我跟着阿嫲第一次去看海，恰逢潮涨，汹涌的涛声扑面而来，像在发出警告：一旦靠近就会被吞没。我小心翼翼地在岸边站定，掩饰着心中慌张，故作轻松地说：“海边也就这样，回去吧，没什么意思。”阿嫲笑着打趣我，“看海，不是看见大海就停下的”，又一把把我拉上捕鱼用的竹筏。

　　只觉身下竹筏微微一动，我就被投入了风波里，仿佛沉睡的巨兽苏醒后调整了呼吸，那托举的力量便一丝一丝、一漾一漾地渗了上来。竹筏开始不安地颠簸着，随那内在的、有力的脉搏起伏着，像一个宽广的、厚实的胸膛在均匀地呼吸。“咚——咚——”或许这是天地间最深沉、最缓慢的心跳，但已是我幼小的心灵中最清浅、最急迫的心跳。我终于感知到自己的裤脚，不知何时已被潮气洇湿了一片，凉飕飕地贴在小腿上。我记得那凉意，并不惹人讨厌，倒像一种清醒的提醒，告诉我，我正身处一场伟大的进程。

　　但我始终僵直着，不敢回头望岸，仿佛熟悉的陆地已极其遥远；更不敢远眺向海，因为那里只有无尽的、晃动的幽蓝。于是只能看向阿嫲，她调整着竹篙的角度，时左时右，轻盈灵巧得有如起舞，仿佛她转念一动，潮水立刻便能心领神会，送来沛然的助力。她扬起头，身体随着海浪轻轻晃动，似乎自然并未侵扰她的思绪，她也无意抵抗自然，只是相对独立着，同频共舞着。我想我那时一定也试图拥有这种“任意东西”的从容洒脱，可我不能不去想“从流飘荡”的终点，我始终还是僵直着。

　　我至今也没明白，为何阿嫲会在风浪正起时，冒险把一个不会游泳的小孩拉进未知的大海，或许阿嫲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她从来如此——简单、率性。

　　三

　　阿嫲继续说着——

　　婚后依旧的渔家生活。春夏以渔为生，秋冬与蚝相伴。

　　蚝苗未成熟时，阿公就往蚝场中放入“长城笼”（长城砌墙石样排列的渔网）捕捞虾蟹。四更天出海，五更天日出，阿公便能满载而归。

　　我记起来了。暑假上岛，我有时会起个大早一起去岸边接阿公：阿嫲取过渔获，穿着雨鞋，挑上担子，从晨光深处、海天之际走来，那点人影具象化为古铜般的皮肤和挺拔的脊梁，生命的活力使粗糙平庸的日常现出灵气。

　　回家路上，我总爱跟在阿嫲身后，看她那矫健的身姿在晨风中摇动，一路上散发出清新而带些咸腥的海盐气味，似乎肩上挑的不是小鱼小虾，而是整个大海。

　　要是到了收采蚝苗的季节，那盛况，就是韩愈见了也不免感叹“蚝相黏为山，百十各自生”。

　　开蚝，更是阿嫲的绝技。“那时候啊，我一个早上能开三桶蚝，手指从不被划伤。”说这话时，阿嫲的拇指摩挲着我的虎口，似在演示开蚝的巧劲。

　　那是门极讲究的技术活，我试过，力道稍偏，蚝肉的鲜度便大打折扣。但阿嫲的蚝钻，仿佛是她手指的延伸，只需一撬一转，一颗硕大肥美的蚝肉便水灵灵地“金蝉脱壳”，完整无损。

　　“咱岛上的蚝肉总要比别人家的肥美，咱村里的姿娘（女人）个个是撬蚝的一把手。”阿嫲语气里满是骄傲，“人们总说是老天赏饭吃。可要我说，没我们，再鲜的蚝，也保不住。”

　　这么多年，蚝终究得岛上的女人们来开，我不觉得这是人力廉价的缘故，我更相信这确是门再先进的机器也无法蚕食的、顶珍贵的技艺，里头有生命的本真：阿嫲们用最原始、最朴素的劳作，抗衡着生活的重担与自然的严苛。在阿嫲的哲学里，大海是生蚝柔软的肉，生活是生蚝坚硬的壳，那把撬开蚝壳的钻头就握在她手里。

　　四

　　阿嫲的病让我再度陷入对未知与意外的焦虑与恐惧，我拼命地想弥补、想挽留，想了解、想记住阿嫲的人生。但阿嫲总也淡淡的，似水长流，无多言语。

　　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就很好。

　　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本如此。

　　阿嫲是浓烈的，她总是活一个瞬间，活一股冲动，会说走就走地奔向大海，也会干脆地出院归乡。

　　但阿嫲又是淡漠的，她不忧愁未来，不焦虑结果，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也不留下一片云彩。

　　和阿嫲促膝长谈的这些天，我忽地发现，并不是我们不幸地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潮间带”，潮涨潮落都是每个人必修的功课。

　　生活本就是一场迷失和冒险，我总企图掌控未来，攥住的却只有紧绷而贫瘠的神经，阿嫲潇洒地放手，反而收获了丰盈而饱满的实感。

　　“看海，不是看见海就停下的”，原来，海也不是用来到达彼岸的，生活的海，就该随性扑腾，肆意玩水。

　　五

　　术后3天就是除夕。

　　因为病情特殊，医生本来建议阿嫲住院观察，但阿嫲对医生说：“医生，咱们潮汕人都是要回家过年的。”语气温和但未留转圜余地。

　　医生刚一点头，阿嫲带着引流管，招呼阿公打包好行李出院。

　　像洞悉潮汐规律那样，当生命的能量悄然退潮时，阿嫲便干脆地收帆转舵，从容靠港。

　　我却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们有“随时叫停”的权利，这样什么也不会耽误。

　　彼时的我，正值高三，因疫情四起，学校封校停课，居家隔离。

　　回家第二天我就病倒了。迷迷糊糊但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暂时合上了一本本习题册，总算给疲惫的大脑和心灵放了一个久违而漫长的假期。这种强制按下暂停键的经历，反而给了我一种微妙的松弛与平静。

　　我想，我迷恋的并不是意外和巨变本身，而是从日常生活中脱轨时，从裂缝处涌进来的带着生命力的风，悬停的刹那让我窥见了生命的本来。

　　但阿嫲让我知道，时间，只要我想，本来就可以被“浪费”。

　　阿嫲永远是最尊重自己当下感受的人，她能在乳腺癌初期便及时发现肿块就医，也会在治疗疲惫时果断出院。

　　她说：“别把自己当驴使，该卸的担子就得卸。”

　　我默默地把这话说给自己听。

　　六

　　阿嫲终于又回到了她的小岛。

　　溽热的6月，屋外是白花花的日光。

　　化疗让阿嫲的头发落尽。她戴着我们为她准备的假发，对着我俏皮地歪了歪头：“是不是年轻多了？”

　　没等我组织好语言夸赞，她顺手又摘了下来。阿嫲光着的头在午后阳光里泛着青白的光泽，像一枚被海浪打磨光滑的卵石。“还是这样凉快。”她洒脱地笑着。比起让别人赏心悦目，她永远会先让自己舒坦。

　　我们俩就这样坐在门槛上，风从我们中间穿过，生命的长线在风里缠绕。

　　我放起《渔光曲》，旋律在风中流淌，像海水漫过沙滩。阿嫲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句：

　　“天已明，力已尽，眼望着渔村路万重。腰已酸，手也肿，捕得了鱼儿腹内空。鱼儿捕得不满筐，又是东方太阳红——”

　　阿嫲望向海的方向，沉吟道：“真是这么唱吗？我们那时，没这么苦。”语气没有质疑，有的只是包容与悦纳。风浪依旧，或者写下破网与寒冬，或者记起云儿飘在海空的晴朗，鱼儿藏在水中的希望。也许日子很苦，但阿嫲不吃苦、更不忆苦，一如她的小岛，半山半海、岿然守望，浮沉之间、无怨无尤。

　　我的阿嫲，单名一个“卿”，通“庆”，《尚书大传·虞夏传》有言“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是说祥瑞福泽，绵延不绝。

　　责任编辑：曹竞 张仟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