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突然被噼里啪啦的雨点淋头。我慌忙逃进街边的书店,门随着一阵风铃声打开又关上。眼镜被店内的暖气熏起了雾。

  “要一杯拿铁,热的。”

  我在最靠里的位置落座。屋子尽头连着一个透明玻璃围成的暖房,墙上写着“宇宙尽头”。我在心里默默感慨老板的审美情趣,随便拿了一本书翻看。突然感觉裤脚被什么东西蹭到,低头一看,一个黑影窜过,吓得我差点把桌子掀翻。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黑猫。我伸手去摸它的头,还没感受到柔顺温暖的毛,它就像一条蛇一样溜走。

  一道阴影从头上落下,我才发现刚刚在门口收银的店员给我端来了饮料。我把书挪开,小心接过。精致的陶瓷杯,还冒着热气,我把手覆在杯子上方取暖。

  他低声说了句“请慢用”,就直接去了“宇宙尽头”。我顺势看过去,刚刚那只猫也在。

  他把玻璃门关紧,还没来得及把烟放进嘴里,黑猫就跳上去扒拉掉他的烟,又咬着他的裤脚,把他拽到沙发旁。他顺势倒在沙发上,像一滩泥一样凹陷下去。猫扑到他身上,他不耐烦地挥开,又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立马装作低头看书。看了两眼,发现这本书已经被我翻到底,又站起身来,换了一本足够厚的,立起来,为自己的偷窥造一堵欲盖弥彰的墙。

  我喝完了拿铁,翻完了三本书。到门口看了看,雨已经停了。我回来拿上东西,再往门口走时,发现那只黑猫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店门口的一张桌子上。

  它蹲在那里,黑色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摇晃着,在身后书架的衬托下,像一只游走的鱼。

  它绿色的眼睛高傲地扫过我,很快又离开。那一瞬间,我像被针扎了一下,浑身刺挠,似乎自己成了被锁定的猎物。

  “过来。”

  我循声扭头,店员在向它招手。它丝毫不理会,一扭身子,顺势站了起来,背对着我们,黑色毛皮闪着光泽。它又开始扫视那一墙的书,毛茸茸的脑袋动来动去,看起来若有所思。

  店员看起来完全没有期待它真的听自己的话,叹了口气,就拿起手机开始玩。

  “呃,结账。”我说。

  “哦,扫这里。”

  我推开门时,又被脚下的黑色身影惊了一下,但这次似乎是有点适应了,只是惊了一下。黑猫窜了出去,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大街上。

  我尴尬地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扭头问店员:“它跑了,没事吗?”

  “没事,它经常往外跑,过两天就回来了。”

  我没再多问,也走到大街上,把风铃声甩在身后。黑猫已经混入了人群中,竖着尾巴,兴致勃勃的样子,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后来,天气越来越冷。我在学校待了太久,想出来透透气,兜兜转转又来到那个书店。

  店员的头发变得更长,更卷,也更邋遢了。

  我又点了一杯拿铁,热的,又坐到上次那个位置。又是上次的陶瓷杯,不同的是,这次饮料端上来时,我还没有拿书。我在文学区和哲学区之间纠结,思考哪种更能解决我的困惑。

  哪种都不能。我拿了一本漫画。快把漫画翻完时,我才感觉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假装选书,绕着整个书店转悠,还打开“宇宙尽头”的玻璃门看了看,很快被扑面而来的烟味熏走。

  我确信,那只黑猫不见了。

  结账的时候,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店员:“我记得咱们店里有只猫吧?”

  他头也不抬:“走了。”

  “走了?”我不由自主提高音量。

  “逃走了。”他看了我一眼,“它经常自己跑出去,拦也拦不住。之前每次过两天都会自己回来,后来我也不拦它了。但上次跑了之后,它再也没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竭力从脑海里搜索着安慰的词汇:“它可能……去比较远的地方玩了,可能再过段时间就回来了吧。”

  店员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自顾自地念叨下去:“它从出生就在这个书店,冷了就开暖气,热了就开空调。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来的客人也从来没有人惹过它。”

  “正常家养的猫都这样动不动就往外跑吗?还是它周围都是这些书,这些死东西,它觉得寂寞?或者是它接受这些知识的滋养,长了见识,就老想去看看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店员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它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从书店回学校需要倒一趟地铁,中转站正好是高铁站。

  我一向很不喜欢这一站,因为高铁站永远人山人海、人来人往,酸臭的烟味混着汗味,人群难免挤来挤去、碰来碰去。但这次,我无暇顾及这些,因为我总觉得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双腿间,有一抹黑影闪过。

  出站后,我盯着滚动的电子屏幕看了很久。红色的发车信息不断滚动着,去昆明,去北京,去拉萨,去哪的都有。永远有人弓着腰,背着蛇皮包,步履匆匆,在火车上晃向未知的远方;也永远有人拎着漂亮的行李箱,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在硬卧上睡得歪七扭八,幻想着旅途的风景。

  永远有人在路上。

  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坐下一趟地铁,回到了学校。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