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岗香雪公园的梅仍然开得热闹,千树万树,莹白淡粉,数不尽的花儿千万朵,绵绵柔柔一片,压在枝头。冬风性皮,胡乱来吹,花瓣纷飞,顿有“落梅如雪乱”的既视感。或许会有人恼怒冬风坏了梅傲寒而开的姿容。我则怀恩,若非冬风乱,又怎么弥补一个广东人冬天无雪的遗憾?花随风飞,有了雪的形状,多了一抹香,更成全了“香雪”的雅号美韵。
一朵绽放的梅,只有方寸,硬币般大小。小小一朵,偏凭一股不服输的劲,开出五瓣、复瓣,重瓣,莹白、淡粉、朱红、青绿、紫红的生命形态。每一片花瓣都带着几分倔强的挺括,还有那花蕊,细如银丝的花丝顶着鹅黄的花药,密密麻麻攒在中央,将绽放的意义开到极致。这可爱的一朵梅,开在萧索的冬日,开在有雪的北方,开在多雨的南方,任一缕缕如幽兰之清新,蜜糖之清甜,山泉之清冽的暗香自枝丫散开,越是低温,越是香浓。它们穿透雪的冰冷,雨的潮湿,继而扑入你的鼻腔,落在你的衣衫,完成“只有香如故”的使命。
喜欢清代“扬州八怪”之首金农笔下的梅。像《墨梅册》《玉壶春色图》,画中梅,主干兀立,粗壮显眼,三五斜枝旁逸而出,不疏不密,天然又随意。一朵两朵的疏花,朵朵点染三五笔,没有繁枝缠绕,没有密蕊漫天,只有笔触简洁,花朵疏影,却将暗浮的寒香定格,成就满纸清芬。看金农的梅,你会相信一朵梅的香,可以平风寒,盖冰雪。后人读懂了金农,将其画作与人格精神提炼与概括成这样的话:“梅之小,如人之微;然微者有骨,小者有香。”这是对金农笔下的梅心声的解读啊,虽生来渺小,却不因此矮化分毫,在严寒里让每一片花瓣挺括,让每一缕花香饱满,这模样像极了那些在平凡岗位上认真生活的人,不卑微,不张扬,又自有底气。
我闲来也喜欢读书写字,喜欢看描写火热生活的接地气的文字,喜欢写身边活得用力又鲜活的小人物。我读过菜场女作家陈慧的故事,这个白天摆摊卖货,晚上读书写文的素人,以一颗细腻、热爱生活的心,将身边的人物与故事温情写出,写出市井烟火,写出人间真情。我也读过在等餐、等电梯的间隙创作的外卖员王计兵的作品,从他质朴又真挚的文字里感受一个对生活充满热爱的劳动者的精神力量。我还读过来粤数十年,在烧烤店、摆摊等生计缝隙中写下诗集《东江水暖》《在炭火上安居》的温雄珍的故事,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经历了丈夫车祸、独自养家等困境之后,依然努力在烟火生活里寻找、保持普通劳动者的坚韧、人间良善与日常微光。而我这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写过日复一日重复着开门关门动作,记得每个回家的业主,把真诚的笑容送给每个业主的门卫;写过月复一月在扫帚、拖把、抹布里周旋,却因珍爱一朵花的香,时常把落地的残花送给绿植、长椅、围栏的清洁工。
他们平凡渺小,只因认真工作,热爱生活,慢慢把自己活成了一朵竭力开花的梅。哪怕这梅开在破旧的老墙边上,又或是简陋的柴门檐角处,都可为日子添了诗意与韵味。梅的珍贵,在于不卑于生来渺小,不惧于风寒雪骤,勇于绽放,为凡俗日常点睛,为萧索寒冬添香。人的珍贵,在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烟火琐碎里蓄力生长,不辜负每一寸阳光,保持心中的热爱。
年从日历上一步一步离去,花街的热闹仍有余温。我开心着,过年前从百花吐芳迎新春的花街上,抱回的几枝蜡梅,花儿朵朵开着,水灵灵地立在瓷瓶里。逛花街,买梅花,这是我年复一年辞旧迎新的习惯。我很庆幸,人到中年,发间有了白,眼角有了沧桑,笑容里有了故事,但我仍然保留对一朵梅的热爱。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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