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是团圆的时光,更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它像一条河,静静流过岁月的堤岸,把祖辈的艰辛、父辈的期盼和我们的童年,一一串成温暖的珍珠。

  20世纪30年代,爷爷出生于沁河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那时日子苦,过年也不过是苦中寻一点甜。但人们仍然盼着过年,一是临近年关,地里没有农活了;二是可以吃上几顿荤腥。有一年除夕,太爷爷踩着没过脚踝的大雪,从县城捎回一斤用黄草纸包着的肥猪肉。爷爷和他的三个兄弟一蹦一跳地围上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包肉。太奶奶笑呵呵地把肉放在案板上,顺手和了一团榆树皮面掺玉米面的面团,又去水缸边洗白菜。就这一转身的工夫,肉竟然消失了。一家人四处寻找,最后在屋后的雪地里,看见那条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老黄狗,正趴在地上吧唧着嘴巴。太奶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等天快黑了,她才抹干眼泪,把剩下的白菜剁碎,包了一锅素饺子。

  父亲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那时爷爷有了正式工作,家迁到了沁阳县城,日子也好过多了。每到腊月,奶奶就会去买一个大猪头,用麻绳拴着,挂在门后的铁钩上。父亲姐弟几个每天进门出门,都要仰头看一眼那个像宝贝似的猪头。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奶奶便把猪头放进大铁锅,随着柴火噼啪地响起来,浓郁的肉香飘得满院都是。父亲和伯伯蹲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奶奶用筷子戳了戳,说:“差不多了。”爷爷这才动手捞出来,趁热拆骨头。拆下来的骨头,分给几个孩子。父亲说,那种香一辈子都忘不了。吃完猪头肉,年才算真正开始。

  初一凌晨四五点,天还墨黑,父亲和伯伯一骨碌爬起来,摸黑满胡同去捡那些没响的小炮。天亮后,他们穿上奶奶做的新衣裳,挨家挨户给长辈拜年。最让父亲惦记的,是胡同口郁大爷的杂货店。郁大爷无儿无女,给不起压岁钱,但店里有很多用旧报纸卷的小摔炮,用来赠予前来拜年的孩子们。父亲拿到炮后,常常跟着下一拨孩子混进去,再喊一声“爷爷过年好”,只为多要一把摔炮。

  生于20世纪90年代的我,儿时最喜欢过年。一进腊月,奶奶和妈妈便开始忙活了。院子里挂满了腊肉、香肠、风干的鸡鱼。厨房里,大馍、枣花、肉丸、白丸、各种扣碗,满满当当。我最爱看妈妈炸驴肉丸子,金黄色的丸子在油锅里翻滚,我和哥哥便循着香味站在厨房门口巴头探脑。

  每年元宵节,沁阳怀府路的老广场最是热闹。父亲把我架在肩膀上,挤进人群看老怀梆戏、舞龙舞狮和“二鬼摔跤”。我最爱后者。一个人背着两个道具鬼头,手脚并用,做出各种摔跤动作,逼真得像真有两个“鬼”在打架。有一次看得入了神,吓得我一晚上不敢关灯睡觉。

  如今,我也到了而立之年。日子越过越好,年夜饭从家里搬到了饭店,压岁钱变成了微信红包,拜年也改成了视频通话。今年春节,我们全家在三亚过年,穿着短袖吃饺子,多少有些恍惚。可我知道,年味其实从未走远,只是在时光里悄悄变了模样。它时刻都在太奶奶的素饺子里,在奶奶的猪头肉里,在妈妈的驴肉丸子里,更在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笑容里。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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