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车北上,在拥挤的人潮中辗转16个小时后到达陕北的一个县城。
这座县城,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目光所至即达边缘,因此看起来更像一个村落。城内唯一的公交路线沿街而设,贯穿了行政、医院、商业街区等部门。由于尚未通行客运火车,居民对外的出行方式仍大多依赖汽运。
清晨,轻轻薄薄地开始飘雪,街上行人稀稀落落,我终于拦住一辆愿意进山的出租车。司机师傅憨厚,操着带有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与我交谈,这使我不禁想起了《平凡的世界》中聪慧淳朴的孙少安。方才涌进的干冷空气混合着车内湿热的汽油味,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雪越下越大,伴随着轮胎碾压地面的咯吱声,我看到接连转过的山角。一个又一个弯后,车辆终于盘旋至山顶平原。是的,山顶竟然还有一片平原。白雪覆盖的地面几乎见不到作物,只偶尔零落几片村舍。这里的房屋俨然不同于家乡的样式——敦厚的墙壁,屋顶一面几近直立,另一面则极度倾斜而下,像极了就着墙壁搭建的砖瓦棚子。我不太懂其中的缘故,但想来大抵是为了抵御料峭的西北风和冬日彻骨的寒冷。
驶过村落,车辆盘山而下。靠近山体的时候,我发觉这是一座土山,而目前艰难行驶的这条路是唯一进出山的通道。山体间或散落三两个荒废的窑洞,其余则基本被灰蒙蒙的枣树和密集凌乱的灌木覆盖。我远远朝山底望去,那片建筑在空荡荡的风声中,也正深深地凝望着我。相较于这山川,安稳地生于家乡的广袤平原已是十分难得。是的,幸福和不幸都最怕比较,只要前面加了一个“更”字,那么眼前的一切都好似算不上什么了。
盘到山底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这时的建筑早已蒙上了厚厚的雪,安静地矗立着。现代化的建造样式与灰白沧桑的群山相呼应,淡漠地散发着孤独。我频频抬腕看向时间,沿着蜿蜒的小道一步一陷,缓缓而行。身后的脚印歪歪斜斜,如雪泥鸿爪一般映着天高地宽的白茫茫一片,终于一个趔趄我接连扑倒在地。约一个小时后,我结束了和这片孤寂的交逢,在鹅毛似的雪幕之中紧赶慢赶,终于在封山前踏上了等候归途的车。
返程途中,路政已经开始积雪清扫和撒盐等工作,抛锚的车随处可见。好在司机师傅驾驶经验老到,见到此景颇为自豪地与我说起山路雪地的驾驶技巧。车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不理会这人间的情感。我静默着点头称是,余光中瞥见那已被岁月磨砺得沟沟壑壑的面庞,原来那双粗糙的手握住的不仅是车辆的方向。生活啊,你是否有多少苦难,就会有多少甘甜。眼前白茫茫的山路,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到底绵延出了这片黄土高原的几多悲欢。
随着距离县城愈来愈近,我的心情也逐渐轻快了起来。细密的雪粒直径径地扑向挡风玻璃,恍惚中,我听见悠长的陕北调子正在群山之间盘桓。蜿蜒的山路,一圈一圈,稳稳当当,原是黄土地向天空书写的动人诗行。
旅途,不仅在于仰望繁华,也在于感念困苦,体会平凡。生活原是感受,在时间的推攘中,我们向前或者回望,真实地感触幸福、辛苦和生命的凹凸。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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