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带大陆性气候下的黄淮平原,是黄河与淮河共创的杰作。这里四季分明,夏季炎热干燥,秸秆被高温与强光炙烤到枯萎,但无论何时,总有几抹不动如山的绿色于焦渴中坚挺着,宣示着这片土地上不可磨灭的生命力量的存续。

  这里,正是我的故乡。静流蜿蜒,裹挟泥沙而来,将丰富的有机质慷慨赠予土地,土地又将生机慷慨赠予人,于是乎诸般欣喜愤怒、欢乐悲哀的故事就在这里上演了。

  以前我自认为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从小成长在城市中,杂乱的楼房隔绝了朴素的景色与人,对于土地,对于所谓的“根”,并没有太多真切的牵挂。而这个炙热到无法直视的夏天过后,故乡的影子却模糊可见了。

  因为有人说,所谓故乡,就是埋着亲人和思念的地方。

  站在田埂上,脚踩松糯的泥土,放眼看去,一望无际的,是嫩绿、草绿或焦黄,亦或是最本真的土色。一春又一春,这片土地上生养着庄稼,也生养着一代又一代驯化了土地、也被土地驯化的人,其中就有我的姥爷。

  

  终于等来了母亲的电话。

  “把你的头发剪剪,穿件白上衣,黑色长裤,还有别穿你那双洞洞鞋了,明天回来送你姥爷。”

  说完便挂断了。我虽做了心理准备,但听出电话里她熟悉的声线中的嘶哑,不免还是心中一沉。

  这一句话说得很明白,但仍需要自行翻译,比如头发需要剪多短呢?我不曾参加过葬礼,不谙农村的规矩——这算得上一种幸运。只是赶紧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那么穿着呢?我只能从相关的模糊记忆里拼凑一个肃穆的形象,回来翻箱倒柜了许久,发现并没有合乎要求的衣物,那就赶紧去买吧。跟服装店店员说要买件干净的白色T恤,她拿了几件白色的新款,我说不行,又拿了几件带一点印花或图案的,我说也不行。

  我说我要最朴素的、什么印花也不要带的。

  “要这么干净的款式,是上班穿的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下意识说了实话:“我……家里有白事……”

  店员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我瞬间有些后悔,担心这样实诚的回答对于一个无关的人来说是否太过沉重。

  “你拿这件吧。”她递过来一件只有胸前有品牌标志的最基础的款式,在试衣间的灯光下白得有点刺眼。

  回到家里,时间一下变得黏稠起来,浑浑噩噩、无所适从。脑海里始终回想着姥爷,以及其他与这片土地捆绑在一起的人们的一生。为什么会这样呢?这究竟是命运的戏法,还是另一个世界的召回?这一切的意义总是难寻。睡眠在半梦半醒中搁浅,辗转反侧,思绪在如同夜色的虚无中蹦极,就这样捱到了第二天早上。

  生命的公转永不息止,昼夜交错,四季更迭,如同沉默而庞大的车轮滚滚向前,一切都将继续,一切也必须继续。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了。草草吃罢早饭,属于夏天的温度升了上来,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出发了。

  一路上摇摇晃晃,回姥姥家的这条路走了许多遍,不陌生,也不熟悉,恍惚间仍感觉自己在做梦。沿途当然是没有山的,但有着林立的高楼,似乎想将土地与人们隔绝开来。现在看来,它并没有做到。

  车开到村口,父亲让我下车,然后拿出一盘炮,就地铺展开来。点燃,火花沿着引线摇晃着匍匐前进,接触到火药的一刹那,爆炸声“噼里啪啦”地响彻在村口的农田与低矮的自建房之间,昭告着某一种结束。烟雾缭绕中,火光若隐若现,眼泪瞬间入侵了我的眼眶。

  远远地,哀乐的旋律从记忆穿入现实,我不知道这曲子名叫什么,但唢呐与二胡的音色十分明显。演奏者也是一群以土地为生的人——这是一份土地以外的副业。姥爷的灵堂就设在家里的院子中,搭着简单的一个灵棚。中央当然是一个大大的“奠”字,左边是二十四孝图,右边是八仙过海,奠字正下方摆着姥爷的遗像和牌位,牌位上歪歪扭扭写着“先父王化顺之位”,后面是先祖的牌位,无从得知是谁的手笔。

  各家亲戚及子女都已经到了,母亲带我先后认了,我问她这几天睡在哪里,休息得怎么样,她说守灵三天,不分昼夜,眼泪早已哭干了。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母亲带我到一旁,几个长辈手边堆着几匹白布,母亲说明我和妹妹的身份,请她们给我们做孝——原来不同支系、与姥爷关系亲疏不同的后辈,应头戴不同的孝。长辈们目测了我们的头围,从白布上裁下一块,稍加针线便做好了。这是我第一次戴孝,用手机屏幕照了照,心里涌上说不出的滋味。

  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吊唁,来者踏进门槛,包括母亲在内的一屋女人就瞬间哭作一团,并且竭力嚎啕着。这似乎也是规矩,以示子女的悲痛和孝心。

  接待来客的间隙,家眷们就为姥爷收拾遗物,譬如眼镜、被子之类。姥爷曾是一村之长,也当过大队的小队长,在世时谁家有事,姥爷一定热心提供力所能及的帮衬,敢说敢做,不怕麻烦,不怕得罪人,在邻里间颇有声望。

  母亲说,1997年,对于姥爷来说格外艰难。春天,姥姥查出子宫瘤,做了大手术;夏天下暴雨,舅舅在大庆路开的饭馆塌了,店里的东西几乎毁得一干二净,赔了十几万。秋天,母亲考上师范学校,要开学了,学费是8000元,那时候姥爷一个月的收入不过两三百,家里又出了这些变故,但他咬咬牙,竟然挤出了女儿的学费。一次母亲从学校里回来,发现姥爷和姥姥已经好些天不吃油和盐了……

  一提起这些,母亲立刻哽咽了,我听着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然而这些已经成为旧事,我无法真切地体会到当时的辛酸和苦楚,只能在心中增添几许哀伤和惋惜,汇聚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棺材运到了,大家开始准备给姥爷入棺。入棺前,长辈们在各个房间穿梭来回,说一会儿谁也别叫谁的名字,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我想,大概是怕不吉利吧。

  男人们一同帮衬着将姥爷从水晶棺中抬起,移到棺材里,这时我才看到,姥爷已穿好了寿衣寿鞋,脸被一块白布盖着,上面画着一种圆形的符文。原来这所谓的最后一面,是见不到逝者面容的。

  姥爷在棺中安稳地躺着,伴随了他一生的大小物件也先后来他的身边。这些安放好以后,亲人们开始跟姥爷告别。

  二姥爷说:“哥啊,你搁那边缺啥了,你给俺们托梦,俺们给你送。”

  可惜,可惜。这个操劳了一生的男人,离开得太匆忙,他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死神绝情地夺去。所有人都觉得惋惜,却也都无可奈何。倘若在梦中可以再见,希望时间可以宽容一些。

  ……

  人、物、话都安放好后,棺椁合上,只露出一角。前来吊唁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满屋的嚎啕声,里面有真哭的,也有假哭的,有假哭被真哭感染然后真哭的,也有始终没有被感染,做悲伤状的。

  但是,即便是那些没有真哭的人,眼里也都闪着泪光。当然,也有真哭了太久已经流不出泪的人,比如母亲。

  “爹啊,你这一走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爹啊,你这一辈子还没来得及享福。”

  “爹啊,你走的时候受罪受完了,闺女心里愧疚。”

  ……

  据说姥爷的最后一夜非常痛苦,用母亲的话讲“受尽了罪”,如果生命的最后是这样痛苦地强行接续,我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有意义。

  姥爷的离开很突然,但先前也曾埋下伏笔。3年多前,姥爷检查出了胃癌。万幸还是中期,姥爷割舍四分之三的胃,换来生命的存续。术后效果也非常好,姥爷除了瘦了些,基本没有大碍,这3年多来,旧症也不曾复发过,身体一向很好。大约一个月前,姥爷有些不舒服,想当然以为还是胃里的毛病,检查却无异常。他们这一代人惜钱惜物,也舍不得做个全身检查,便这样糊弄过去了。母亲知道了,心里自然不放心。就在姥爷去世的前一天,她回去探望,见他声如洪钟,笑容爽朗,衣裳洗得白白净净,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下。谁曾想,第二天夜里,姥爷竟因肠梗阻匆匆离开了我们。

  到了正午,按规矩要置席,哭声不约而同地渐弱,气氛奇异地缓和了下来。或许,人类依然没有摆脱作为动物的神经代码,只需进食情绪就会好转——饭桌上居然传来了谈笑的声音,熟悉而令人安心,仿佛这只是普通的在村里做客吃席的一天。虽是农村的席,但大菜硬全都是双份,来客们都已经吃不动了,鸡鸭鱼肉还是不断地端上来。

  我听到有来客议论,一大桌子菜,而有的桌只坐了四五个人,菜剩下了很多。对方说,是啊,要是姥爷还在就好了,以前村里的红白喜事大家都找姥爷操办,姥爷总是办得很漂亮,每次都安排得不多不少,稳稳当当。他突然离去,这个家乃至整个村子都措手不及,大家都还没来得及适应,就在生活的轨道中被推搡着向前。

  

  吃罢了饭,该送姥爷上路了。

  所有孝子全部在屋外恭候,棺椁沉重而缓慢地闭合,严丝合缝,生命的大幕缓缓关上,满天嚎啕再度响起,某一个朴素但不普通的故事画上句号。棺椁沉默地向前推进着,媳妇们真真假假地阻拦。

  送葬的队伍没走几步停了下来。原来三姑姥执意要按照规矩,要孝子们抬着棺材绕着整个村子走一圈,因为这样就“走得风风光光的”。可是村子里的路况并不好,当天三十七八度,太阳很毒辣,不想让来客受累,也担心有家眷晕倒出事,舅舅打算直接将姥爷送往墓地安葬。可是三姑姥等老一辈不甚乐意,坐在地上挡着送葬的车不让走。

  一开始只是争执,可是竟然愈演愈烈。几番拉扯,最后直接让人将三姑姥拉到一边去了。可是刚走出几步路,三姑姥又坐到地上,如此几次,送葬的队伍总算走到墓地。

  说是墓地,其实是二姥爷家的田地,这是姥爷以及无数个太姥爷费尽一生心血的土地,他们生前耕种它,死后安息于它。土地滋养着、束缚着他们,最终也接纳、吸收了他们。

  这片地种满了花生,一畦连着一畦,深绿的羽状复叶爬满了整片地。它们一株一株彼此连得很近很近,风一吹,不动也不响,像一个面对命运同根共生连成一气的家族。到了秋天,它们的生命使命完成,被人不留情面地连根拔起,曝于路野。他们活得不高调,即使凋零也鲜有人介意,但它们总能结出饱满而朴实的果实,滋养了依存土地的千秋万代的生命。

  拖拉机的车轮上裹了一层泥,昨天兴许还是农具,今天已被装点成别的身份,拉着灵柩“突突”着到了已经挖好的坟前。一只耳朵上别着一根烟的伙计扔下两条铁轨,车子开上去,对齐墓穴的位置,马达嗡鸣着地转,车上的棺材慢慢放下去,姥爷人生列车的最后一站,正式进站。

  三姑姥愤愤地在一旁跺脚:“哥,你走得窝囊!”女眷们劝她,棺材出家门,不走回头路,况且没有人觉得哪里窝囊——哀荣并不在于所谓的排场,姥爷一辈子都是好人、能人、热心的人,他凭借自己的善良和热忱赢得邻里乡亲的尊重与敬意,这才是最风光、最堂堂正正的体面。

  灵柩在墓穴中安置好,众孝子按辈分在坟前跪拜,铁锹掀起一铲一铲的泥土。无数个春天中,姥爷给这些泥土除草,仲夏夜的傍晚,姥爷为它浇灌,熙熙攘攘的秋日,姥爷和它共享收获,冬天静谧安详,姥爷与它一同等待第一场雪。现在,它轻伏在这个与它相互驯服、相互陪伴了一生的人类的棺材上,安抚他匆匆离去还未告别的魂灵,姥爷告别了我们,但没有告别土地,他会和土地永远地联结在一起,陪伴着、依附着豫东平原上黄而黝黑的、朴实的、辛勤的一切。

  最后一抔土落下,沿着坟丘的脊线下滑。姥爷终于穿越了土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于我而言,我再也听不到呼我小名的那个声音,再也吃不到那道好吃的烧茄子了,心里的拼图永久地丢失了一块,残留着刺眼的空白和点点细碎的温情。

  舅舅携着表哥、表姐跪在坟前,表哥手里捧着遗像。几位舅舅按长幼次序跪下,一个接一个地磕头。“扑通!”“扑通!”——该如何形容这种声音呢?它既不清脆,也不那么沉闷,这是一曲亲人与土地为逝者协奏的哀乐,或许与耕作锄地的声响有几分相像。

  在这样一个夏天,一群头戴白布的人们,送别他们的亲人。这一方土地,便是姥爷最后的永恒的家。他家的窗子以外,蝉依旧懵懂地鸣叫着,他头顶的太阳依然刺眼而炽热,耳边回荡着一生最爱之人的哭嚎,为他的离去而痛惜,为他的贡献而感激。今天,他永久地陷入了土地的怀抱,永远地休息了,安宁了。

  

  回到家中,一种剧烈的反差感和失真感充斥着大脑,一切都运转如常,一切也都变了。原来究其一生,人的离开是如此突然,又是如此匆忙,简直难以置信。倘若如此,人的一生该如何谢幕,人的一生又该怎样度过?

  姥爷永远留在了这个夏天,回想起暴晒炎热的那个午后,我的心却潮湿了。夏天结束以后,我依然拾起行囊,背好书包,走出土地,跨过山河湖川,奔赴远方无垠的尚未知晓的景色。但从此以后,名为故乡的种子永远地种下,每到夜幕降临,它就在月亮上遥遥地感应着我,我也会真挚地思念它。

  秋来秋去,不远处,冬天也已经看得见。南方尚存着秋天的余温,故乡已经冬意融融,枝丫和天空都光秃秃的,田野里寂静无声,人与土地,又到了休养生息的时候了。只是,有一片土地告别了它的放牧者,一个家庭失去了它的顶梁柱,但生活一定会继续,也必须继续,如同土地上的庄稼,一茬接着一茬,下一个春天会如期而至,大地上会孕育出新的血肉。

  生于斯,长于斯,归于斯。埋葬,是否也是一种复归和重启?我知道姥爷的故事已经完结,但是和他有关的、无关的一切的故事都继续演绎着,如同冲积平原上的土地,不言不语、周而复始地旁观着经历着一切生而不息的轮回,无论如何始终温柔敦厚地葳蕤着。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